夏末的午后,蝉鸣声嘶力竭,仿佛要把整个夏天的力气都耗尽。未央宫西侧的偏殿里,苏念语正倚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册。
  “公主,殿下来了……”落霜的话还没说完,帘子已经被掀开。
  苏景衍大步走进来,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挂着一枚白玉佩,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的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一抬眼看见苏念语时,眼底那点疲惫便像被风吹散了似的,倏地亮了一瞬。
  “皇兄。”苏念语放下书册,站起身刚要行礼,被他一把按住了肩膀。
  “说了多少次,私下里不必行这些虚礼。”他的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夏衫也能感受到那份力道,却又极有分寸地松开了手,“你身子弱,别总站在风口上。”
  苏念语笑了笑,顺势坐了回去。
  她脸色常年苍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太医换了几轮,汤药不断,却没有变好的趋势。
  苏景衍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边那卷书上。“怎么在看这个?”
  “前几日翻到的,说南边有些地方四季如春,冬天也不下雪,怪有意思的。”苏念语的声音极轻,似乎想到了什么:“皇兄,你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苏景衍沉默了一瞬:“正是为这个来的,明日我就要动身了,去……去南边一趟,赈灾。”
  苏念语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难怪他这几日来得比往常少。
  她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有些难过:“那皇兄要去多久?”
  “少则两月,多则……”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她。
  偏殿里忽然安静下来,连窗外那阵蝉鸣都仿佛远了。
  苏念语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猛地低下头,睫毛颤了颤,一滴泪砸在手背上。
  “那……皇兄要小心。”
  她没抬头,说完这句便起身往内室走,转身的刹那,抬手在脸上飞快地抹了一下。
  从妆奁最底层摸出那个香囊时,她攥在手心里站了片刻,这原本是她练手用的,想着绣好看了,当生辰礼送他,一拖再拖,竟拖到了今日。
  针脚歪歪扭扭,连她自己看着都嫌丑。她捏着那枚香囊,想起他方才眼底的倦色,到底没舍得放下。
  ——丑就丑吧,好歹能驱虫。
  她将香囊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皇兄,这个送给你,里面装了艾草和菖蒲,原本打算绣好看后送你当生辰礼,如今想来皇兄生辰的时候,都不在这,提前送给皇兄。”说话间,将香囊递了出去。
  苏景衍接过来,指尖摩挲过那歪歪扭扭的针脚,青布是最普通的料子,连边角都缝得不太齐整。
  他没有说话,拇指在那歪斜的针脚上来回蹭了两下。
  “念念。”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你……要好好的。别总是窝在这里,偶尔也要出去逛逛。药也要按时吃。”
  苏念语点点头,觉得他今日格外啰嗦。“我知道了,皇兄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嗯。”苏景衍应了一声,却迟迟没有起身。
  窗外的日影一寸寸挪过去,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终于站起来,把香囊仔细地系在腰间玉带上,就在玉佩旁边。
  “那我走了。”
  “我送皇兄出去。”
  她跟着他走到殿门口,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苏景衍刚走几步,回过头,看见她立在门框里,半边身子隐在暗处,半边身子浸在光里。
  他忽然很想伸手抱她一下,就像小时候她做噩梦哭醒时那样。
  他只是抬起手,在她发顶轻轻落了一下。
  “回去吧,外头热。”
  他转身大步走下台阶,玄色的衣角在风里翻了一下,很快消失在宫墙拐角处。
  直到身后再也望不见那扇门,他才慢下脚步,将腰间香囊解下,贴身放进衣襟里。
  青布下的艾草被体温一焐,散出极淡的苦香。他抬手按了按胸口,像是要把什么摁回去。
  苏念语重新坐回窗前,拿起那本书,又看了起来。
  窗外蝉声骤歇,天边隐隐有闷雷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