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即将入秋,这雨稀稀拉拉的落个不停。有时半日方歇,有时一连数日不见晴光。
这日如同往日一般,闷雷滚过之后,雨便淅淅沥沥下了一夜,将未央宫庭院里那几棵老槐树洗得翠色欲滴。
苏念语裹着一件月白的外衫,手里捧着半盏温热的药茶,看檐下水珠连成线地坠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碎成千万颗。
落霜从外间进来,手里托着一碟新制的蜜饯梅子,嘴里嘟囔着:“公主,这雨下得人骨头都潮了,您怎么又坐在这风口上……”
话音未落,院门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陛下口谕到——”
听到这刺耳尖细的声音,苏念语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落霜也愣住了。
未央宫偏殿,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传旨的太监。
她下意识看向苏念语,却见苏念语已经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公主……”落霜急忙上前替她理了理衣襟。
苏念语走到外间时,传旨太监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那太监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见她出来,微微躬身:“公主,传陛下口谕,请您去养心殿一趟。”
苏念语心里转了个弯,面上却只是轻轻点头:“劳烦公公带路。”
雨还在下,苏念语随着太监穿过一道道宫廊。她很少走出未央宫这一带,对皇宫的大部分地方都陌生。
雨幕中,朱红的宫墙延伸向灰蒙蒙的天际,琉璃瓦被水洗得发亮,偶尔有宫人撑着油纸伞匆匆走过,见到她,退至一旁,朝她行礼,他们走远后,才自行离开。
养心殿在皇城的中轴线上,比未央宫要往北走很远。苏念语跟在太监身后,步子不快不慢,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她想起上一次见父皇,还是去年年节时,宫中大宴,她跟在皇后身边,远远地行了个礼。
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没有停留,没有问话,仿佛她只是宴席间一件寻常的陈设。
可今日,为什么忽然召她?
养心殿外,雨声被高耸的殿檐挡去了大半。
太监引她进了偏殿候着,便退下了。殿内焚着龙涎香,气味厚重得几乎压人。苏念语站在殿中,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指尖一下一下掐着掌心。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听见内殿传来脚步声。
“进来吧。”
皇帝的声音,她认得,不怒自威,像压在头顶的云。
苏念语深吸一口气,低头走进内殿,在御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跪下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起来吧。”
声音从上方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苏念语起身,垂着眼,只看见龙案上一摞摞奏折的边角。
"抬头,让朕看看。"
她缓缓抬起头。
殿内光线偏暗,只有几盏宫灯亮着。龙椅上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太真切。
她只觉得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久到她几乎要以为自己脸上沾了什么。
"……真是像啊。"
苏承启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语气里带着几分怀念。
苏念语睫毛微颤,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