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衍在回廊里站了许久。
日光从头顶浇下来,晒得人发烫,他身上那件朝服后背却沁出一层薄汗,凉飕飕地贴在脊背上。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眼下的青黑,粗粝的胡茬扎了一下手指。不行,得先回去收拾干净。
他转身往东走,步子比方才快了几分。
半个时辰后,他换了身月白暗纹常服,头发重新束过,面上总算褪了些风尘气。他站在铜镜前看了一眼,还算体面,便推门出去了。
出了东宫,他的步子越来越快,沿着宫道一路往西,绕过御花园,穿过那排老槐树,远远看见未央宫的院门时,脚步才慢下来。
院门外停着几口大箱子,太监们正抬着往偏殿方向去,箱盖上贴着明黄的封条,写着“灵汐公主妆奁”几个字。院中那棵老槐树下也堆了箱笼,落霜正低头清点册子,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他,慌忙行礼。
“殿下。”
苏景衍摆了摆手,目光越过她,落在正殿的方向。
“公主在里面?”
落霜点头,欲言又止,终究只是低声道:“公主这几日……不大说话。”
苏景衍没有再问,抬步走上台阶,殿门半掩着,苏景衍抬手叩了叩门框,声音放得很轻:"念念。"
说罢,便推门进去。
殿内比外头暗些,窗扇半开,秋日的风卷着几片枯叶从缝隙里飘进来,落在书页上。
寝殿空了大半,衣柜的门敞着,里头只剩几件素色的随身衣物,孤零零挂在那里。
妆台上那只小铜镜还在,旁边搁着几册越国风俗札记,嫁衣单独挂在另一侧的架子上,用一层薄薄的纱罩着,朱红的颜色透出来。
苏景衍的目光扫过去,只觉得刺眼,很快便移开了。
苏念语坐在窗下,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他声音时便抬起头来。
她穿着一件素青色的窄袖衫,比从前更瘦了,锁骨在领口处支出浅浅的弧度。脸色还是那样白,只是嘴唇比往常红一些,大约是刚喝了药。
她看着他,眼睛慢慢睁大。
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膝头的书页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手里的书滑下去,砸在膝上,又滚到地上。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念语原本以为自己已经接受,可看到苏景衍的那一刻,所有的委屈全翻上来了。
他看着她流泪,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点疼将自己按在原地。
他走上前,在她面前站定。
很近,却又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抬起手,指尖擦过她脸颊上的泪,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拇指蹭过颧骨,带走一片湿意,又挪开,再擦下一滴。
他没有说话,只是替她擦着泪。
“别哭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有什么委屈跟皇兄说。”
苏念语嘴唇动了动,泪掉得更凶。她偏过头,想躲开他的手,又停住了,像是贪恋那点温度。
“我不想嫁。”她的声音带着哭音,这三个多月以来,还是头一回把这句话说出口,“皇兄,我不想嫁。”
苏景衍的手在她脸颊旁顿了一瞬。
那点疼又翻上来,几乎要冲破他压了半天的克制。
他想说“那就不嫁”,想说他去找父皇,想说这事他来想办法。可他知道自己没有这个底气,知道说了也只是空话,知道她和他一样清楚,这桩婚事已经定了,谁也改不了。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这里,替她擦一擦眼泪。
他的声音很轻,“皇兄知道。”顿了顿,“念念,你要好好照顾自己,三年之内,我定会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