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那日,天还没有亮,未央宫的灯笼便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落霜带着几个小宫女进进出出,将最后一应随身箱笼清点完毕,又替苏念语换上那身层层叠叠的嫁衣。
  朱红的锦缎上用金线绣着鸾凤和鸣,裙摆拖曳在地,压得她几乎迈不开步子。周女官站在一旁,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无误后才退了出去。
  苏念语坐在妆台前,任由落霜为她挽发。镜中的人面色苍白,唇上被抹了一层薄薄的口脂,总算添了些颜色。
  可苏念语看着镜中的自己,总觉得有些陌生。
  “落霜。”苏念语低声唤了句。
  “公主,你有什么吩咐。”
  “以前的我总想离开这个地方,可如今真的要离开了,我竟然还有几分不舍。”
  闻言,落霜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低垂着脑袋,手下的动作未停,低声道:“那公主是舍不得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
  苏念语垂下眼睫,半晌才说了句:“我也不太清楚,可能都有点舍不得,毕竟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
  落霜替她理好鬓边一缕碎发,又将一支银钗缓缓插入发髻。
  “公主,进福求见。”
  闻言,苏念语愣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句:“让他进来。”
  片刻后,进福低着头快步走入内殿,手里捧着一个长条形木匣,匣身素净,没有任何张扬纹饰。
  他在殿门旁躬身行礼:“公主,殿下命奴才将此物送上。殿下说,今日朝堂有要事,没时间送公主,希望公主一路保重。”
  “呈上来吧。”苏念语道。
  进福上前两步,将木匣双手呈上。苏念语接过来,指尖触到匣身微凉,匣盖上没有锁,只扣着一枚素铜活扣。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竟是一支玉笛。
  玉色微青,质地温润,笛身刻着极细的缠枝纹,没有铭文,也没有华贵装饰。她认得这支笛。
  从前她经常坐在廊下吹笛,后来那支旧笛不慎摔裂了,她难过了好些日子,却从未同他说过。
  如今回想起这件往事,她的心里忽然有些难受。
  “我知道了。”顿了顿,“殿下可还说了什么?”
  进福低声道:“殿下说,公主路上若闷,便听听外面的奇闻,未来希望公主可以亲自讲给他听。到了越国,万事以平安为先。”
  她将木匣合上:“替我谢过殿下。”
  “是。”
  赵全又躬身行了一礼,殿门重新合上。
  苏念语将木匣交给落霜,让她收进箱笼里。
  “吉时已到,请公主移步,拜别帝后。”门外再次传来内侍声音。
  苏念语站起身,朱红裙摆扫过青砖,发出细碎摩擦声。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酸涩压回心底,抬步走出偏殿。
  落霜跟在她身后,眼眶通红。
  苏念语一边往前走,一边道:“落霜,你回皇兄那里去吧。我已经同他说好,你不必跟着我。”
  落霜脚步一顿:“公主。”
  “你在这里有父母朋友,我不能耽搁你。”
  落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争辩,只是对着她的背影重重磕了三个头。
  苏念语踏出殿门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晨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宫道两侧已经挂起红绸,一路铺陈过去,在朦胧晨色里像一道蜿蜒的血线。每隔几步便立着一名执灯宫人,灯笼上贴着“囍”字,烛火在风里摇摇晃晃,把那些字映得忽明忽暗。
  苏念语从这些灯笼之间穿行而过,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勤政殿外,銮驾已经备好。
  苏承启负手立于殿前台阶之上,身旁站着皇后与几位高位妃嫔。
  苏念语走到阶前,按照礼数行礼。
  “儿臣拜别父皇、母后。”
  额头触到冰凉石阶时,她听见头顶传来苏承启平缓的声音:“一路保重。”
  就简单的几个字。
  没有叮嘱,没有不舍,甚至连一句“好生照顾自己”都吝于给予。
  苏念语叩首三次,起身时目光与皇后短暂交汇。皇后朝她微微点头,唇角牵出一个得体弧度,眼底却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
  她转身,走向銮驾。
  临上轿前,苏念语回头看了一眼周遭的一切,似乎想将所有的一切映进自己脑海中。
  苏念语收回目光,弯腰进了轿辇,轿帘垂落的瞬间,她听见外面传来司礼监高亢的唱报:“灵汐公主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