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次日午后到的。
苏念语跪在未央宫正殿冰凉的青砖地上,听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女念语,天潢贵胄,性秉端慧,淑慎持仪。今夏越二国,愿敦永世邻好,息疆场干戈,永安边境生民。
特赐皇女念语封号灵汐公主,加赐册宝、仪仗、食邑,礼秩有加。以灵汐公主和亲越国,配越帝胞弟宁王白逸辰。宁王屡建勋功,长居越都,品望端凝,堪为良配。
一应妆奁、随行官卫皆已备办。俟冬日择吉启程,远赴越国完婚,以固两国盟谊,共享太平。
灵汐公主当敬慎自持,柔怀睦邻,善修两国之好。朝野一体遵行,毋违朕意。
钦此。”
苏念语就算不愿意,也只能叩首谢恩,起身时膝盖有些发麻,落霜在一旁扶了她一把,她轻轻摇头,示意无碍。
她接了旨,双手捧过那卷明黄的绢帛,指尖微微发颤。
传旨太监走后,礼部的人当天下午就来了。是一个年近五旬的女官,姓周,面容板正,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司仪。周女官站在苏念语面前,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扫过,没有多问,只是开口讲起越国宫中的规矩。
从行走时步伐的节奏,到跪拜时头低到何种程度,再到宴席间箸匙摆放的位置,事无巨细,一条一条地过。
……
日子便这样一天一天过去,雨渐渐少了,天开始放晴,未央宫庭院里的老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铺了一地。
苏念语有时在廊下练步,一步一步走到尽头,再转身走回来,裙摆擦过落叶,沙沙地响。
距离启程还有三日。
那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宫城北门大开,一队轻骑悄无声息地入了城。
为首的人一身玄色劲装,风尘仆仆,正是去南边赈灾归来的苏景衍。
他比离开时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凌厉,眼底带着连日奔波的青黑。
入宫复命前,他在驿馆匆匆换了朝服,将一路上的灾情卷宗理好,便径直去了勤政殿。
奏对进行了一个多时辰。灾区的粮价、流民安置、堤坝修固,他一条一条回禀,条理分明。
苏承启偶尔追问几句,他皆对答如流。末了,苏承启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回去歇着吧”,便垂下眼继续看折子。
苏景衍躬身告退,退出大殿。
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在台阶上站了一瞬,眯了眯眼。连日赶路,人已疲惫至极,但他心里挂着一件事,脚步便不自觉地往未央宫的方向偏了几分。不过还是先回去梳洗一番,换身衣裳再去,省得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叫她看了担心。
他沿着宫道往东走,行至御花园外的回廊时,前方拐角处传来几个内侍低声说话的声音。他本未在意,脚步未停,直到听见一个名字——
“灵汐公主这一走,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回来。”
苏景衍脚步微顿,灵汐公主是谁。
“和亲的公主,哪个能回来?况且她在宫中本来就不怎么受宠,或许离开这里对她也是个好事。”
他脚步顿住了。
“哎,你们说,灵汐公主走的时候会带谁去?未央宫那几个伺候的,剩下的就不好说了……”
“带谁不都一样,到那边人生地不熟的,还不是主仆几个相依为命……”
内侍们的声音渐渐远了。
苏景衍站在原地,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突然被人推进了冰水里。
灵汐公主。
和亲。
未央宫。
他脑子里轰鸣一片,那些字一个一个涌进来,让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将几乎要脱口而出的那个名字咽了回去。
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