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超额的加班费
  顾凛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十分明显的科学怀疑。
  毕竟昨天晚上这姑娘在借条右下角按黑锅灰手印的时候,那一巴掌拍下去的豪迈架势,实在跟眼前这一手簪花小楷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沈惊蛰脸不红心不跳,把胸脯挺得老高,理直气壮地一扬下巴:
  “我口述,我妹执笔!我们家讲究科学分工,她脑子好使负责写公文,我力气大负责挑水干活,这叫黄金搭档!”
  顾凛垂眸又看了一眼纸条上那个严谨得过分的“兹有”和“此据”,没有拆穿她,而是伸手从铝饭盒底层捻起那两颗擦得油亮的干桂圆,递还到石桌边缘:
  “昨晚的字据上没约定利息。桂圆拿回去。”
  “哎,那哪行!”
  沈惊蛰连忙把两只手背到身后,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顾同志,咱们得讲道理。昨晚字据上写的是挑满一口水缸抵四个馒头和小米粥,可您粥底下还偷偷给我们埋了两颗剥了壳的卤鸡蛋呢!在这个鸡蛋都得拿指标换的年头,那两颗卤蛋根本不在合同范围内,属于您对我们姐妹俩的超额人道主义援助!”
  她怕这位洁癖技术员嫌脏,赶紧补充了一句:
  “您放心,这两颗干桂圆是从我亲妈留下的小铁盒里拿出来的,刚才我妹拿干净手帕仔仔细细擦了三遍,连壳上的褶子缝都擦过了,绝对没灰!”
  顾凛捏着两颗干桂圆的手指顿了一下。
  “超额人道主义援助”这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感,偏偏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亮得惊人,里头全是实打实的坦荡和感激,没有半点占人便宜的油滑。
  顾凛镜片后的长睫微垂,看了那两颗干桂圆两秒,到底没再往回推,随手放进了自己深灰色毛线背心的左口袋里。
  “不过,账不是这么算的。”
  男人声音清清冷冷的,转身迈步进了西侧的小厨房。
  沈惊蛰站在石桌旁眨了眨眼:啥意思?难道挑八担水还不够抵那两颗卤鸡蛋?要不她再去挑两担把后院花坛也浇一遍?
  正琢磨着,顾凛已经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只盖着白纱布的竹簸箕,揭开纱布的瞬间,一股霸道至极的焦香葱油味混着麦香“腾”地一下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炸开了!
  沈惊蛰的鼻子不受控制地使劲吸了两下,眼珠子当场就粘在了竹簸箕上。
  只见簸箕里放着几张刚出锅不久的葱油千层饼。
  饼皮烙得两面金黄酥脆,边缘微微起焦,里头一层一层的油酥夹着翠绿细碎的香葱花,热气一熏,油汪汪的香气直往人脑仁里钻!
  顾凛拿起一张裁得方方正正的干净牛皮纸,用竹筷子夹起两张巴掌大的葱油千层饼包好,递到沈惊蛰面前,语气公事公办得像在车间里跟工人核算计件工时:
  “我家这口水缸的标准容量是六担水。你刚才挑了八担,超额两担;另外,你清扫了后院及门外后巷共计三十米,整理墙根松木劈柴四摞。”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一本正经地得出结论:
  “按照红星机械厂后勤临时工的工时折算标准,你今天早上超额完成了约四分钱的劳务量。我不占劳务便宜,这两张葱油饼算退给你的工时差价,昨晚的伙食账两清了。”
  沈惊蛰双手接过那个沉甸甸、烫乎乎的牛皮纸包,整个人都听傻了。
  好家伙,见过算账算得细的,没见过连扫三十米巷子、码四摞劈柴都要按临时工工时折算成葱油饼退差价的!
  这位顾同志哪里是什么活阎王,分明是个嘴硬心软到了极点、连给她们姐妹俩塞点早饭都要找一套严密数学公式当借口的大好人啊!
  沈惊蛰心里暖得一塌糊涂,正想拍着胸脯夸他两句,头顶上方北墙那扇高窗突然“吱呀”一声推开了。
  晨风里,沈白露披着那件宽大的米白色旧羊毛衫,踩着小木凳把下巴搁在窗框上,先是深吸了一口院子里飘着的葱油饼香,随后弯起那双清亮狡黠的杏眼,慢吞吞地冲院子里的男人打招呼:
  “顾同志早上好。”
  顾凛抬头看去。
  只见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姑娘小脸白得像宣纸,偏偏眼神认真得像在实验室里做数据鉴定:
  “我刚看了一眼您烙的这张葱油饼,圆周切角接近标准九十度,饼皮分层均匀,连里头切碎的香葱花长度误差目测都不超过两毫米。看来顾同志在炊事领域的严谨程度,完全不输给您在技术科画机械图纸啊。”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沈惊蛰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里连葱花分布都跟拿尺子量过似的葱油饼,“噗嗤”一声差点笑喷出来。
  顾凛站在石阶下,抬头看着北窗上那个一本正经调侃他的病弱二妹,再低头看看院子里抱着葱油饼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胖大姐,清冷平静的俊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空白。
  他搬来二号家属大院这三天,明明听前院邻居议论过老沈家前妻留下的这两个闺女——说是大闺女沈惊蛰又胖又笨、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二闺女沈白露胆小如鼠、见着生人说话就结巴。
  可眼下这俩人,一个翻墙挑水跟铁人三项似的,一个趴在墙头上拿机械制图标准点评他的葱油饼,到底是谁传的谣言?
  “凑合吃吧,葱花切重了一刀,不算标准。”
  顾凛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耳根在晨光里极淡地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薄红,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冰冰的技术员模样。
  “标准!太标准了!比国营饭店大师傅烙得还香!”
  沈惊蛰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护好,顺手拎起靠在石桌旁的那根旧榆木扁担,冲顾凛挥了挥手,“那顾同志,我们先回屋吃早饭了,不耽误您看书,剩下那三块煤球的账过两天准时给您结清!”
  说着,她拎着扁担就往北墙根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顾凛清冽的声音:
  “等等。”
  沈惊蛰脚步一顿,回过头:“咋了顾同志,还有啥活儿要干?”
  顾凛目光扫过她手里拎着的那根年头久远的旧榆木扁担,视线在扁担正中间一道细微的黑缝上停了停:
  “前院刚才已经有动静了,你们今天早上要跟家里算账?”
  沈惊蛰也没瞒他,痛快地点了点头:“对!先去搅黄那老妖婆的好事,找她收点利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