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凌晨翻墙挑水
第二天凌晨五点,天色还黑得像锅底。
沈惊蛰生物钟极其准时地睁开了眼。
昨晚那顿热乎乎的白面馒头配小米粥立了大功,再加上系统恢复的百分之八散打核心爆发力,她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非但没有往常的头昏脑涨,反而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儿。
沈惊蛰看了一眼缩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沈白露,轻手轻脚地往炉子里添了两块新蜂窝煤,又把被角给妹妹掖得严严实实,这才端起桌上那只铝制大饭盒走到水盆边。
后院那位顾凛同志昨晚千叮咛万嘱咐:只许用丝瓜瓤刷,不许拿炉灰擦出印子!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人家还给了两颗剥壳卤蛋。
沈惊蛰兑了半盆温水,捏着干丝瓜瓤蘸上一点点皂角沫,把那只印着“顾凛”两个红漆楷体字的大号铝饭盒里里外外、连同盒盖边缘的卡扣缝隙都刷了整整三遍,直到铝皮表面光可鉴人,能清清楚楚照出她那张圆乎乎的大脸,这才满意地拿干净帕子擦干。
看着擦干净的空饭盒,沈惊蛰摸了摸下巴。
昨晚借煤球的时候,沈白露写了张正规的《紧急避险借据》;今天她过去挑水抵债,万一顾同志还没睡醒,她光把水缸挑满、把空饭盒搁在石桌上就走,岂不是显得太没文化、太不严谨了?
怎么着也得留张《劳务清偿回执单》才配得上她们宿舍的法学素养!
说干就干。
沈惊蛰从床头摸出那半截不到三寸长的铅笔头,又撕下小半张泛黄的课本空白页,趴在掉漆的桌角咬着铅笔头,跟在考场上做最后一道压轴大题似的冥思苦想了足足五分钟,额头都快憋出汗了,这才手腕使出吃奶的劲儿,拿握哑铃的姿势在纸上刷刷写字。
刚写完最后一行,被窝里突然伸出来一只苍白纤细的手,直接把她手里的纸条抽了过去。
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的沈白露披着羊毛衫半坐在床上,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字,沉默了足足三秒钟:
“沈惊蛰,你这字是拿脚趾头夹着铅笔写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后院顾同志画东洋鬼子的作战地形图。”
她指着纸条正中间那个硕大的黑团,“还有,‘劳务清偿’的‘偿’是单人旁加尝味道的尝,你写个‘人字旁加常常的常’是什么新造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去后院给他当长工。”
沈惊蛰老脸一红,一把捂住纸条:“体院特长生文化课免试懂不懂!能写出来就不错了!”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让人家技术员看见还以为咱们前院住着俩文盲。”
沈白露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把那张鬼画符揉成团扔进炉膛里,重新撕了半张干净纸垫在膝盖上,笔走龙蛇地用工整隽秀的小楷写下一份严谨得堪比法院执行回执的字条。
写完之后,沈白露又伸手从床头柜暗格的小铁盒里摸出两颗原主攒了半年没舍得吃的干桂圆,拿干净手帕仔仔细细擦了三遍灰,连同折好的字条一起放进了铝饭盒底层:
“借条上写的是挑水抵六块煤,昨晚多吃了人家四个馒头两颗卤蛋,这两颗桂圆算附赠的定金利息。去吧沈教练,别忘了顺手把门口那把煤棚铁锁拧下来带回来。”
“得嘞!瞧好吧您!”
五点半整,外头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
沈惊蛰把铝饭盒往怀里一揣,拎起墙角那根旧榆木挑水扁担,推门溜进后夹道,助跑两步单手往墙头上一撑,整个人跟只灵巧的大肥猫似的翻过北墙,稳稳落进了后院里。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浑然不知三米外东侧书房的玻璃窗后头,每天五点半准时起床看机械图纸的顾凛,正端着一只白搪瓷茶缸站在窗帘半掩的阴影里,冷冷清清的目光跟随着墙头上跳下来的这坨“重量级黑影”,缓缓陷入了沉思。
书房窗帘后头,顾凛端着白搪瓷茶缸的手停在半空。
他有常年雷打不动的生物钟,无论冬夏,每天凌晨五点半准时起床看半小时外文机械图纸。
其实昨天晚上回屋躺下之后,他心里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点后悔的。
倒不是心疼那四个白面馒头和两颗卤鸡蛋,而是后悔自己话赶话,非拿“明早七点前把廊下那口大水缸挑满”当借口。
那口粗陶大水缸是老住户留下来的,肚大口深,足足能装六大担水。
从后院出去到后巷东头的公用水龙头,来回一趟将近一百五十米,一个大男人挑六担水都得出一身汗。
前院老沈家那个大丫头虽然看着块头不小,但昨晚在廊灯下他看得很清楚——她手背浮肿发亮,眼睑微泡,那是长期服用廉价糖皮质激素留下的典型病理性水肿,外强中干,骨子里多半是脾虚乏力的。
顾凛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会儿五点四十左右她过来敲门挑水,哪怕只挑上两个半桶晃晃悠悠走一趟,他就出去把扁担接过来,算她完成了劳务抵债。
结果,五点半整,后院正门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反倒是北边那堵两米高的砖墙头“啪嗒”一声轻响。
顾凛隔着擦得一尘不染的玻璃窗看过去,就见那个昨晚刚翻过一次墙的胖丫头,为了少绕前院两百米冤枉路,居然单手挎着扁担、怀里揣着饭盒,直接从墙头上翻了过来!
一百五十多斤的吨位落地的瞬间,膝盖微曲卸力,轻巧得连院里的青石板都没震出一声响,落地后还熟门熟路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墙灰。
那驾轻就熟的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后院墙头是她家门槛。
顾凛镜片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院子里的沈惊蛰完全没察觉自己已经被屋主全程围观了。
她把怀里刷得锃亮的铝饭盒端端正正摆在石桌上,又从兜里摸出昨晚借煤时顺带提走的旧竹篓放回墙根原位,这才撸起两只粗布袖子,拎起水缸旁那两只空的大号白铁皮水桶,熟门熟路地拔开木门插销,推开后院小木门大步流星地去了后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