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强迫症破防了
十月底的清晨五点半,后巷公用水龙头前头只有两个起早贪黑的大爷在慢吞吞接水漱口。
沈惊蛰排在后头,拧开水龙头把两只五十斤容量的大白铁桶接得满满当当,扁担钩子“咔嗒”往铁桶提梁上一挂,气沉丹田,肩膀往上一挺——
一百来斤的满担水稳稳当当地离了地!
要是放在昨天刚醒那会儿,这一百斤压上来,她这两条水肿的小腿肚子非得直打哆嗦不可。
但昨晚小七刚帮她排了一斤水肿湿气,还恢复了百分之八的散打核心爆发力!
别小看这百分之八,她上辈子可是省体院散打队的种子选手,深蹲负重是一百二十公斤起步的!
此刻百来斤的扁担压在厚实的肩膀上,沈惊蛰只觉得腰背肌肉久违地被激活了,浑身上下有一股使不完的牛劲儿,连腰杆都没弯一下,迈着体院早训竞走的标准步点,脚底生风地往回赶。
书房窗前,顾凛刚低头抿了一口茶缸里的温水,就听见后院小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他抬起眼。
只见沈惊蛰肩挑两只满当当的大铁桶走了进来。
没有预想中的气喘吁吁,也没有一步三晃,那两条敦实的腿迈得又快又稳,铁桶里的水甚至只荡起了一圈极小的波纹,连半滴水花都没洒在青石板上!
她走到廊下,“哗啦、哗啦”两桶水倒进大粗陶水缸里,抹了一把额头,拎着空桶掉头就走,步子快得像赶着去投胎。
顾凛端着茶缸站在窗后,难得有些怔忡。
两分钟后,第二担水进院。
四分钟后,第三担水进院。
顾凛手里的半缸温水还没喝完,就眼睁睁看着这姑娘跟装了电动马达似的,前前后后往返了整整八趟!
要知道那口大粗陶水缸装满只需要六担水。
挑到第七担的时候,水缸其实就已经齐沿了;结果沈惊蛰记着自己昨晚夸下的海口“保证水缸满到溢出来”,硬是又去提了第八担水,拿着木瓢一点一点往缸里添,直到整口水缸的水面因为表面张力高高鼓起一层圆弧,风一吹都怕它漫出来,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扁担。
顾凛看着那口快要溢出来的水缸,沉默了两秒,转身准备去开门让她停手。
结果手刚搭上门把手,就看见院子里的沈惊蛰站在水缸前掐着手指头算了算时间,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才五点四十五?挑八担水总共才干了十五分钟,这也太快了,传出去还以为我沈惊蛰糊弄事儿,配不上人家那两颗剥壳卤鸡蛋!”
嘀咕完,她眼珠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一拍大腿,熟门熟路地抄起了墙角立着的那把大竹扫帚。
刺啦——刺啦——
大竹扫帚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
不到五分钟,她不仅把后院原本就干净得没半片落叶的青石板地面又刮了一遍地皮,还顺手推开后院门,把门外那条三十米长的后巷从东头扫到了西头,连墙根底下陈年的碎煤渣子都给扫进了簸箕里!
扫完地,沈惊蛰擦了一把鼻尖上的细汗,刚把大扫帚放回墙角,目光忽然落在了右边那堆松木引火劈柴上。
昨晚她借煤的时候,从这堆劈柴里抽走了十几根,导致原本整整齐齐的四摞劈柴塌了一角,长长短短地散在地上。
换作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这种小细节。
但沈惊蛰是谁?昨晚她可是亲眼见识过这位顾同志“白衬衫间距不超过半厘米、红砖压油布四角完全对称”的变态强迫症的!
“做人得讲究有始有终,可不能破坏了人家的风水布局。”
沈惊蛰极其自觉地一屁股蹲在墙根底下,伸出两只大手,跟小学生摆积木似的,把散落的松木劈柴一根一根捡起来,严格按照“十根一排、长短一致、切面朝外、对齐青砖灰缝”的标准,认认真真把那堆柴火重新码成了四四方方的豆腐块!
码完最后一根柴火,沈惊蛰拍了拍手上的木屑,满意地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欣赏杰作——
结果忘了自己背后就是廊下的晾衣绳,敦实的后背不小心往晾衣绳上一蹭,把上面挂着的两件白衬衫往左边撞歪了两厘米。
沈惊蛰毫不知情地转过身,拎起自己的旧榆木扁担,准备功成身退翻墙回前院。
“吱呀。”
小厨房旁边的屋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穿戴整齐、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银丝边眼镜的顾凛,从屋里走了出来。
清晨微凉的晨光落在他清隽挺拔的眉眼间,带着一股干净冷冽的皂角香。
“哎!顾同志,您醒啦!”
沈惊蛰眼睛一亮,立刻挺起胸脯,邀功似地指了指廊下,“您检查检查,水缸给您挑满了,后巷也扫干净了!”
顾凛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先在廊下那口水面鼓起一层弧度、随时可能溢出来的大粗陶水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向墙根底下码得跟军训方阵似的松木劈柴。
最后,这位年轻的技术员面无表情地迈开长腿,径直走到廊下的晾衣绳前,伸出两根骨节分明、冷白修长的手指,捏住左边那件被蹭歪的白衬衫衣架,极其精准地往右拨回了两厘米。
直到两件白衬衫之间的间距重新恢复成标准的半厘米,顾凛这才松开手,转身走到院子中央的石桌前。
石桌上,那只大号铝饭盒被刷得银光闪闪,连盒盖卡扣缝隙里的陈年旧垢都被抠得一干二净。
顾凛伸手揭开盒盖。
只见干干净净的铝盒底层,端端正正压着半张从旧课本上撕下来的方格纸,纸条旁边还并排躺着两颗擦得油亮、圆滚滚的干桂圆。
顾凛修长的手指捻起那张纸条,垂眸扫了一眼上面隽秀工整、堪比法院执行通知书的小楷字迹:
《劳务清偿确认回执:兹有前院住户沈惊蛰,于十月二十七日晨五时三十分至五时四十五分,履行挑水八担之劳务,折抵昨夜白面馒头四个、小米粥一盒、卤蛋两颗及蜂窝煤三块。尚欠蜂窝煤三块(折合人民币玖分整),将于两日内结清。另附干桂圆两颗聊表谢意,此据。》
院子里安静了足足三秒钟。
顾凛捏着那张措辞严谨的回执单,镜片后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向对面正搓着两只大手、一脸“快夸我讲信用”的沈惊蛰,薄唇微启:
“这字,是你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