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查假账生暗隙
清晨七点半的阳光越过红砖墙头,斜斜照进东偏房的小院里。
沈惊蛰把那根立了大功的白蜡木实心摇杆端端正正靠在门后,往搪瓷脸盆里兑了半盆温水,又从窗台上摸出小半块旧皂角。
“来,先把咱妈这件列宁装好好洗洗。”
沈惊蛰挽起粗布褂子袖口,看着手里那件九成新的藏青色双排扣列宁装,鼻子微微发酸,嘴上却嫌弃得不行:
“沈柔那个小绿茶也不知道抹了多少劣质雪花膏,熏得我脑仁疼。不拿皂角水搓三遍,我都嫌脏了咱妈的劳模奖品!”
沈白露把刚到手的五块钱纸币和五斤全国通用粮票贴身收进内袋里,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门边向阳处,一边帮着把衣领翻平整,一边指了指前院堂屋方向,压低声音笑道:
“洗衣服别弄太大水声,仔细听听,前院堂屋的家庭伦理大戏已经开锣了。”
沈惊蛰眼睛一亮,立刻放轻了揉搓衣裳的动作,竖起耳朵往西边院墙根凑了凑。
果不其然,隔着一道薄薄的红砖墙,前院堂屋里已经传来了沈建国压着火气的拍桌声!
“啪!”
堂屋八仙桌被拍得震天响,连窗棂上的玻璃都在跟着嗡嗡乱颤。
沈建国刚才在水龙头底下用冷水洗掉了满脸黑煤灰,连额角磕出来的青紫包都没顾上擦药,一进堂屋就把门关得死紧,黑着脸坐在主位上:
“秦玉兰,我让你把家里的存折和账本拿出来,你站那儿抹什么眼泪?!”
站在八仙桌对面的秦玉兰这会儿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刚才在大院门口被沈白露当着几十号工友的面算了那笔明细账,她就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可她哪敢把真存折拿出来!
这五年来,沈建国每月交的四十六块五毛工资、纺织厂发的八块钱遗属补助,加上周秀云留下的六百块抚恤金,她明面上说是管全家伙食,实际上每个月都在从牙缝里抠私房钱,单是藏在樟木箱暗格里的定期存单就有好几百块!
要是让沈建国看见真实账目,以他这自私抠门又爱面子的暴脾气,非得当场把她皮扒了不可!
“老沈......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呀!”
秦玉兰狠掐了一把大腿根,眼圈“唰”地红了,从西屋抽屉里捧出一个蓝皮练习本和一张信用社活期存折,带着哭腔放到八仙桌上:
“我嫁进沈家整整五年,没日没夜地伺候老的、拉扯小的,连件新呢子大衣都没舍得给自己做!现在白露在大门口胡乱算几句账,连你也怀疑我藏私房钱了?这日子我还有什么奔头啊!”
说着,她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拿起帕子捂着脸就想使出百试百灵的哭闹大法。
放在往常,只要秦玉兰一掉眼泪、提起操持五口之家的不容易,沈建国为了维护一家之主的体面,肯定就顺坡下驴揭过去了。
可今天不一样。
沈建国脑子里全是一车间老工友刚才在院门口扎心窝子的议论——他一个月四十六块五,穿了四年补丁工装,昨晚加班回来连口老母鸡汤都捞不着,只能吃清水煮白菜帮子!
他根本没理会秦玉兰的哭声,一把抓过桌上的蓝皮账本和活期存折,“啪”地翻到了最后一页。
只看了一眼存折底下的结余数字,沈建国猛地站了起来,眼珠子都瞪红了:
“一百二十二块五?!秦玉兰,你跟我开什么玩笑?!前妻留下的六百块抚恤金,加上我这五年交给你两千七百多块工资,前前后后三千多块钱,现在存折上就剩一百二十二块五?!”
秦玉兰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扑过去按住账本,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顺着早就编好的假账哭诉:
“老沈你小点声!你也不算算这五年家里开销有多大!五口人五张嘴,光买粗粮细粮、煤球油盐,一个月就得二十五六块;小浩上学要交学杂费;还有白露那丫头先天心肺不好,前两年隔三差五抓中药调理,哪一包药不要钱?”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蓝皮本上密密麻麻伪造出来的流水账:
“再说了,五年前办丧事、添置过冬棉被、大院人情随礼,全是从那六百块抚恤金里出的呀!每一笔我都记在账上,我要是多贪家里一分钱,叫天打雷劈!”
东偏房墙根底下,正竖着耳朵偷听的沈惊蛰差点把湿衣裳拧断了,压着嗓子直翻白眼:
“我呸!还给白露抓中药?这五年咱俩连片去痛片都没见过,她要是不怕天打雷劈,这会儿大院上空都得劈下来八道闪电!”
沈白露坐在小马扎上,帮她把洗干净的衣袖摊开,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
“别急,这本假账是秦玉兰早就备下来防备查账的。账面数字她肯定平得滴水不漏,但你信不信,沈建国绝对不会再信她的眼泪了。”
“为啥?”
“因为昨晚那半只老母鸡,已经让他亲眼看见秦玉兰是怎么做假账的了。”
话音未落,前院堂屋里果然传来了沈建国冷得掉冰碴子的声音:
“给白露抓中药?秦玉兰,你账本上记着上礼拜买肉花了两块八,是不是全炖成老母鸡汤喂进你和沈柔肚子里了?我这个顶梁柱在车间抡大锤,回家只能喝刷锅水煮白菜帮子!”
秦玉兰哭声一滞,脸色瞬间煞白:“老沈,昨晚那是......”
“你不用跟我狡辩!”
沈建国虽然没抓到秦玉兰转移存款的实锤,也没法为了这点事闹到离婚让人看笑话,但作为一个极度抠门自私的男人,他绝不允许自己的血汗钱再被枕边人当冤大头哄骗!
沈建国一言不发地合上那张还剩一百二十二块五的活期存折,直接往自己打补丁的蓝工装内兜里一揣,冷冷道:
“从今天起,这张存折归我收着!还有,从下个月起,我那四十六块五毛工资不再交给你,我自己拿着!每个月月初我只给你二十块钱家用伙食费,要是再让我下班回来吃清水煮白菜,你就自己贴工资买肉!”
“什么?!”秦玉兰如遭雷击,连假哭都忘了,“老沈!一个月二十块钱五口人怎么够花?那张存折你怎么能收走呢!”
“怎么不够花?老马家七口人一个月才花二十块!”
沈建国根本不给她纠缠的机会,抓起桌上的铝饭盒,推起院里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哐当”一声摔门上班去了!
堂屋里,秦玉兰呆呆地坐在八仙桌旁,心口疼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早上刚被两个死丫头拿走五块钱和五斤粮票,转头又被沈建国没收了存折,连管了五年的工资大权都被砍掉了一半!
而东偏房小院里,沈惊蛰抖开洗得干干净净、带着皂角清香的列宁装挂上竹竿,和沈白露相视一笑:
“这就叫鹬蚌相争,咱们坐收渔翁之利!走吧军师,去把那根镇宅神棍擦干净,咱们该去后院找顾同志结清尾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