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九分钱还摇杆
东偏房竹竿上,洗净的藏青色列宁装在晨风里轻轻晃荡,滴下几串晶莹的水珠。
沈惊蛰进屋端出一盆温水,拿软棉布浸湿拧干,把那根三指粗的白蜡木实心摇杆搁在膝盖上,一寸寸仔细擦拭起来。
“你还别说,顾同志这根机械摇杆真是好东西。”
沈惊蛰一边擦着木杆底端沾的一点白灰,一边啧啧称奇:
“七八斤重的实心白蜡木,浸过熟桐油,我刚才在大院门口那一下用了三分散打寸劲儿,青石板都快杵出火星子了,这杆子愣是一点白印都没留!就是不知道他一个技术员,在屋里备这么一根大家伙干啥。”
桌边的沈白露正低头清点资产,闻言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人家说了,是从一车间淘汰机器上替下来的传动摇杆。按他那个衣服间距都要控制在五毫米以内的强迫症性格,八成是觉得这根木杆车得最标准,留在屋里当镇纸或者防身用的。”
说着,沈白露将秦玉兰刚给的五块钱纸币收好,又拿起了刚才散场时顺手找隔壁马大娘换开的零钱——里头有两张五毛、四张一毛,还有十枚亮晶晶的一分钱铝硬币。
沈白露挑出九枚一分硬币,用干净帕子擦了一遍,递给沈惊蛰:
“呐,昨晚借顾同志六块蜂窝煤,今早挑水抵了三块,还欠三块煤球,折合人民币九分钱。他这人最守规矩,不喜欢别人欠账,咱们现在有钱了,先把这九分钱尾款结清。”
“行!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沈惊蛰把擦得连陈年机油印都消失不见的白蜡木摇杆扛在肩上,看了一眼日头:
“不过这会儿快八点了,机械厂八点打铃上班,顾同志该不会已经去技术科了吧?”
“去看看就知道了。”沈白露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米白色旧羊毛衫,“我刚才洗漱时没听见后院锁大门的动静,而且他北屋蓝布窗帘拉开了一半,人应该还在家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东偏房,规规矩矩穿过后夹道,绕到后排独门小院的青漆木门前。
沈惊蛰抬手在虚掩的门板上轻轻叩了三下:“顾同志?在家吗?我们来还白蜡木杆子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清浅稳健的脚步声:“进来吧,门没锁。”
沈惊蛰推开门,护着沈白露迈步走了进去。
清晨八点的阳光把后院照得亮堂堂的,廊下石桌上铺着两张一米多宽的蓝底工程制图纸,角落里压着三角板、圆规和一把不锈钢游标卡尺。
顾凛依旧是一身雪白挺括的衬衫配深灰色毛线背心,鼻梁上架着那副斯文冷冽的银丝边眼镜。他眼尾带着一抹极淡的倦色,面前放着一只浓茶缸——显然昨晚熬了大半宿攻关图纸,今天上午是调休在家补画工程图。
“顾同志,没打扰您画图纸吧?”
沈惊蛰放轻脚步走到石桌两步外,双手捧着白蜡木实心摇杆递过去,笑得像朵向阳花:
“报告顾同志,兵器完好归还!我刚打温水拿皂角擦了三遍,又拿干棉布抛了个光,请您验收!”
顾凛放下绘图铅笔,伸手接过那根沉甸甸的白蜡木摇杆。目光在木杆表面一扫,他狭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
这根摇杆从旧机床上拆下来时,握把下方原本有一小块洗不掉的陈年机油印。结果经过这姑娘一番“皂角三遍加干布抛光”,连那块顽固机油印都淡得看不见了,通体泛着温润顺滑的光泽。
对于一个重度洁癖患者来说,这种归还物品比借出时还要干净的体验,实在让人身心舒畅。
顾凛微拧的眉心舒展开来,顺手将摇杆放回西屋墙角原位,连摆放角度都分毫不差:“嗯,擦得很干净。前院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一半!”
沈惊蛰立刻绘声绘色地比划起来:
“顾同志您是不知道,您借我的这根白蜡木杆子简直神了!我往青石板上那么一杵,我后妈当场把我亲妈留下的劳模列宁装还给我们了,还掏了五块钱生活费和五斤全国粮票!最绝的是我妹,三言两语替我亲爸算了一笔五年工资明细账,我亲爸刚才在堂屋直接把我后妈手里的存折和工资大权全收了回去!”
顾凛转过头,视线落在石桌旁的沈白露身上。
小姑娘脸上早上拍的白粉笔灰已经洗掉了,虽然脸色偏白,但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清亮得像黑曜石,透着一股同龄人绝不可能有的从容与狡黠。
察觉到他的目光,沈白露礼貌地弯了弯唇角,上前摸出那九枚擦得干干净净的一分钱硬币。
她避开石桌上的工程图纸,在石桌边缘空白处,将九枚一分硬币按照国徽朝上、年份从左到右的顺序,整整齐齐排成了一条笔直的直线:
“顾同志,这是昨晚剩下的三块蜂窝煤欠款,按市价折合人民币九分整。早上秦姨给了生活费,我们先把这笔尾款结清。”
顿了顿,沈白露看了一眼他毛线背心的左口袋,慢吞吞地补充道:
“既然本息和劳务都已经清偿完毕,按照民事借贷惯例,昨晚那张按了黑锅灰手印的《紧急避险借条》,是不是可以退还给我们销毁了?”
阳光下,九枚银白色硬币排得像列队检阅的士兵,连硬币边缘的齿纹都对齐得赏心悦目。
顾凛垂眸看着那排专治强迫症的硬币,指尖在石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将九枚硬币一枚枚收进铁皮笔筒里,声音却依旧清清冷冷、一本正经:
“钱收下了,账目两清。不过那张字据属于原始会计凭证,按财务制度需要留底归档备查,暂时不退。”
沈惊蛰和沈白露同时一愣——不是,三块煤球九分钱的家庭小借条,还需要按哪门子财务制度留底备查啊?!
沈白露深深地看了看这位面不改色把黑手印借条揣在胸口口袋里的年轻技术员,眼底掠过一丝淡笑,也没拆穿他:
“行,那就留您那儿备查吧。我们准备去副食店和粮站买点白面回来开伙,就不打扰您画图纸了。”
两人转身刚走到小院门口,身后忽然又传来了顾凛淡漠的提醒声:
“这会儿八点十分,红星厂生活区二号副食店刚到了一批肉联厂剔下来的猪大骨和板油边角料,属于不凭肉票的处理品,两毛五一斤。从后巷抄近道过去,还能赶上最后两份。”
沈惊蛰脚步一顿,口水差点流下来,回头冲着石桌后的高挑背影用力挥了挥手:“谢谢顾同志!中午做好吃的给您端一碗过来!”
石桌前,顾凛重新拿起绘图铅笔,听到那句脆生生的道谢,镜片后的长睫微垂,唇角极轻地向上勾起了一抹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