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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雨轩比我想象中还要破旧。
  窗纸漏风,墙角生着霉斑,就连炭盆里,也只有几块烧不透的碎炭。
  宫人气不过,想去内务府理论,被我拦了下来。
  “算了。”
  “横竖也住不了几日。”
  她没听懂,只当我还在等墨元琛接我回去。
  我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件整理出来,最后翻到了一件白狐披风。
  那是墨元琛登基后的第一个冬天,亲手披到我身上的。
  那时他替我系好领口,笑着说:
  “朕的岁欢怕冷,往后这世上最暖的东西,都该是你的。”
  我曾把这句话藏在心里,熬过了无数个等他临幸的长夜。
  如今才明白,他记得的不是我怕冷,是苏蘅怕冷。
  我把披风叠好,让人送回御书房。
  半个时辰后,披风被原封不动地送了回来。
  我又让人送了一次。
  傍晚,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墨元琛披着那件白狐披风走了进来。
  他身上裹着一层寒气,却没有立刻发怒,反而坐到我身边,亲手将披风搭在我肩上。
  “朕说过,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
  他替我拢好衣领,手指无意间擦过我的脸。
  “退来退去,是嫌朕给得不够多?”
  我闻见他袖间淡淡的檀香。
  那是灵隐寺佛堂里的味道。
  我看着他,忽然问:
  “苏姑娘也怕冷吗?”
  墨元琛的手停在我颈侧。
  屋内安静得只剩炭火炸开的细响。
  过了片刻,他收回手,端起桌上早已冷透的茶。
  “你听谁说的?”
  “灵隐寺的后山佛堂。”
  我一字一句道:
  “画像上的女子是谁?”
  墨元琛垂眸拨弄着茶盖,神情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将冷茶放回桌上,又吩咐人送来热水。
  直到宫人全部退下,他才淡声开口:
  “阿蘅是朕少年时定下婚约的女子。”
  “朕最落魄的时候,人人都盼着朕死,只有她没有轻贱过朕。”
  他说这些话时,眉眼是柔和的。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柔。
  不是帝王给宠妃的纵容。
  是一个男人想起心爱之人时,连锋利的棱角都不舍得露出来。
  “后来,她为了救朕而死,尸骨无存。”
  我胸口像被人生生剜开一道口子。
  可真正开口时,我的声音却平静得出奇。
  “那我呢?”
  墨元琛终于抬眼看我。
  他看了我很久,伸手抚过我的眉骨,指腹慢慢停在我的眼尾。
  “你和她很像。”
  “尤其是这双眼睛。”
  他承认得如此坦荡,反倒显得我的痛苦像一场无理取闹。
  “岁欢,朕第一次见你,的确是因为这双眼睛才留下你。”
  “可这三年,朕给你的宠爱难道是假的吗?”
  他俯身靠近我,呼吸温热,语气里甚至带着哄人的笑。
  “后宫这么多人,朕只许你随意进出御书房,只喝你煮的茶,也只有你敢在朕批奏折时趴在桌上睡觉。”
  “朕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你了,你还想要朕怎样证明?”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彻底碎了。
  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甚至觉得,只要后来给了我足够的恩宠,最初把我当成替身便不算什么。
  我解下腰间的旧竹笛,放到他面前。
  “既然最初就是错的,这个也还给陛下。”
  那是他重伤未愈时,握着我的手,一刀一刀削出来的。
  他曾说,无论身在何处,只要我吹响竹笛,他都会来找我。
  墨元琛没有接。
  他扣住我的手,把竹笛重新按回我掌心。
  “别闹了,阿蘅已经死了。”
  “你活着,陪在朕身边,享着朕给你的宠爱,还有什么不满足?”
  我苦涩地垂眸,轻声问:
  “如果我没有这双眼睛,陛下还会留下我吗?”
  墨元琛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蹙眉,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非要追究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可他的沉默,已经是最清楚的答案。
  我一点点掰开他的手,将竹笛留在桌上。
  墨元琛脸上的温柔终于褪去。
  他拿起竹笛,冷声道:
  “既然不想要,那朕便收回。”
  走到殿门前,他又停下脚步。
  “孟岁欢,朕允许你不高兴,却不允许你一直闹。”
  “想明白以后,来御书房找朕。”
  他笃定我一定会去。
  殿门关上后,我从木箱最底层取出他当年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扔进炭盆。
  火舌舔过泛黄的纸张。
  一生一世,唯卿一人。
  那八个字在我眼前蜷缩、焦黑,最终化作一捧轻飘飘的灰。
  而我始终没有去御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