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接下来的两日,我开始处理留在宫中的最后一点痕迹。
值钱的首饰分给伺候过我的宫人,攒下的银票压在她们的放籍文书下面。
有人哭着不肯收。
我便笑着骗她们:
“陛下只是送我去京郊小住,过些日子还会接我回来。”
听见这句话,她们才慢慢放了心。
所有人都相信墨元琛会接我回来,就连墨元琛自己也是如此。
子时刚过,他独自来了听雨轩。
他没有像前两日那般冷着脸,手里还提着一盒我最喜欢的桂花糕。
见炭盆快熄了,他脱下外袍,亲手添了几块银炭。
“内务府的人越来越不像话。”
“朕不过让你搬来反省,他们倒真敢苛待你。”
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温柔得仿佛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把我拉到身边,熟练地将我抱到腿上。
“还在气?”
“这几日朝中事情多,朕没顾得上来哄你。”
他拈起一块桂花糕送到我唇边。
我偏过头,没有吃。
墨元琛也不恼,只低声笑了一下。
“脾气倒是越来越大。”
“等朕处理完眼前的麻烦,带你去行宫住一阵。”
“那里没有后宫那些碍眼的人,也没有人敢惹你,只有我们两个。”
若是从前,我大概会因为这幅画面欢喜得整夜睡不着。
现在我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只问:
“陛下遇到了什么麻烦?”
毕竟我爱了他那么多年,他是真心还是另有所求,我一眼便看得出来。
墨元琛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先替我倒了杯热茶,又沉默了片刻,才说起苏家的旧案。
大理寺从一名边将的旧宅中,搜出了一批苏家与边军往来的密信。
一旦罪名坐实,苏家便会被追究通敌之罪。
苏蘅死后得来的清名会被彻底抹去,甚至连墨元琛私下替她追封的名位,也保不住。
“阿蘅已经死了。”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低沉了许多。
“朕不能让她死后还要受人羞辱。”
他握住我的手,温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指节。
“岁欢,你最懂朕,对不对?”
我没有回答。
墨元琛看了我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缓缓铺在桌上。
上面写着,我因嫉恨苏蘅,私取御令、伪造密信,故意构陷苏氏一族。
每一个字,都是死罪。
墨元琛把笔塞进我掌心,语气温柔得像在求我替他煮一壶茶。
“帮朕最后一次。”
“你认下罪名,朕会对外宣称将你赐死,再暗中送你去京郊别院。”
“最多三个月,等风声过去,朕亲自接你回来。”
我看着那张认罪书,许久没有动。
“背着通敌、构陷忠良的罪名,我以后怎么活?”
墨元琛摸了摸我的头发。
“有朕在,谁敢动你?”
“你不用见人,也不用听外面的闲话,只管在别院等朕。”
他说得那样轻巧,仿佛我不是要背下一桩遗臭万年的罪名,只是换个地方住上几个月。
“为什么一定是我?”
墨元琛没有回避。
他将我抱紧了一些,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因为朕信你。”
“你没有母族,也不会牵连旁人。”
“更何况,你最爱朕。”
“岁欢,你舍不得让朕为难。”
我的心像被人握住,慢慢碾碎。
原来在他眼里,我爱他,便该替另一个女人去死。
我依旧没有落笔。
墨元琛沉默片刻,语气终于淡了下来。
“听雨轩伺候过你的宫人,都接触过你的金令。”
“你若不认,大理寺只能把她们一并带走审问。”
我抬起头,心里彻底凉了下去。
“你在威胁我?”
“朕是在替你收拾残局。”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温柔而强势。
“别逼朕做你不喜欢的事。”
我苦笑,认命般地闭了闭眼,提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墨元琛明显松了口气。
他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颈窝。
“乖。”
“朕就知道,你不会让朕失望。”
我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名字,轻声问:
“若今日坐在这里的人是苏蘅,你也会让她认吗?”
墨元琛的手僵了一瞬。
良久,他才低声道:
“阿蘅不会让朕走到这一步。”
这一句话,终于把我心里最后一点留恋也斩断了。
临走前,他亲自替我披上外衣,又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天亮前,朕会让人送你出玄武门。”
“去别院等朕,最多三个月,朕一定接你回来。”
我看着他。
“墨元琛,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像听见了孩子赌气时说出的傻话。
“你那么爱朕,能跑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