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三月初十,晴,风暖。
  舜乡堡内,新辟的“文牍房”窗明几净。此屋原是张贵存放古玩之处,今被周文渊辟为处置文书、编撰册籍之所。四壁立有简陋木架,堆满账册、田图、军籍。正中一张榆木大案,笔墨纸砚齐备。炭盆将熄,余温犹存,驱散早春最后一丝寒意。
  周文渊伏案,正誊写新军名册。狼毫小楷,工整谨严。自收编刘黑子部,诸般文书剧增,杨青等人已难应付,多赖他亲力亲为。他揉了揉发涩的双眼,正欲添水研墨,忽闻门外脚步。
  杨青捧着一封书信,快步而入,神色略显异样。
  “先生,保安州驿递转来书信,指名呈交您亲启。看封套印信,似是……南京来的。”
  南京?周文渊心下一动,接过书信。封套是常见的棉纸,上书“宣府镇保安州舜乡堡周文渊先生亲启”,字迹清秀飘逸,钤有一方私印,文曰“江东散人”。他识得此印,乃复社同窗好友徐彦之的别号。
  徐彦之,字子敬,松江华亭人,与周文渊同年入复社,意气相投。后周文渊北上投亲,徐彦之则留南京,依附其族叔(南京国子监司业),专事文墨,结交士林,于江南消息颇为灵通。二人时有书信往来,然多谈诗文时局,鲜涉实务。
  周文渊拆开火漆,抽出两页薛涛笺。目光扫过,神色渐凝。
  “文渊吾兄如晤:
  江南春深,未知北地寒否?兄前信言及舜乡堡事,弟初未深信。不意近日京师友人传书,竟有言及‘舜乡堡李默’者。
  闻此子以戍卒之身,临危守堡,力抗虏骑七日,又收流民,垦荒田,练新军,剿抚流寇,颇著声绩。保安州守备许某为之请功,文书已至兵部职方司。
  朝中近日,因豫楚流寇复炽,辽左虏患未已,廷议汹汹。有言宜擢用良将,专阃一方者;有言当严束边将,防其坐大者。于李默之事,亦有两论。
  兵科有给事中言,此子擅聚流民,私练甲兵,虽有小功,实启弊端,当申饬约束。然亦有御史风闻其‘分田安民,不扰地方’,以为乱世中难得之干才,可令戴罪图功,以观后效。
  议论未定,然‘舜乡堡李默’之名,已渐闻于部院清流之耳。有詹事府右谕德黄公(石斋先生门人),偶于文会中言及,谓‘边陲有此务实能任事者,国之幸也’,颇见赏誉。
  兄既在彼处,或可留意。若此子果有才略,心怀忠义,兄可相机劝导,令其行止合乎法度,上报朝廷,下安黎庶。他日若有机缘,或可代呈文札,述其御虏安民之策于当道。纵不即用,留名于贤士大夫之侧,亦是一步闲棋。
  江南桃李正芳,然弟心常念北地风沙。兄善自珍摄,勿以弟言为迂。 弟彦之手书,崇祯八年花朝后三日。”
  信不长,信息却多。
  周文渊缓缓折起信笺,置于案上,默然良久。徐彦之身在江南,却对数千里外边堡之事知晓如此之详,可见复社消息网络之灵通,亦见李默之名,确已上达天听——至少是在一定层面的“天听”。
  兵部职方司已有备案。科道官意见相左。詹事府清流(黄道周门人)有赞赏之意。这一切,发生在李默不过是个“实授总旗,暂代管队官事”的微末武职身上,实属异数。
  是福,亦是祸。
  福在,名声已播,若行事得当,或可得朝中清流奥援,于日后晋升、行事多有裨益。祸在,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擅聚流民,私练甲兵,此等事可大可小。许忠俊可“酌情”默许,然若朝中有人刻意攻讦,便是现成的把柄。张贵之事未了,其朝中党羽若闻李默坐大,岂能甘心?
  “先生,信中所言……”杨青见周文渊神色凝重,试探问道。
  “无妨,故人问候罢了。”周文渊摆手,略一沉吟,“你且去忙,我需静思片刻。”
  杨青应诺退下。
  周文渊起身,踱至窗前。堡内春光渐好,远处校场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声,间杂马蹄嘚嘚。一切皆在蓬勃生长,然这生长,已引来远方目光的注视。
  徐彦之信中“代呈文札”之议,触动其心。复社虽以文会友,然其成员遍布朝野,于舆论颇有影响力。若能通过此渠道,将李默所为、所思,以合乎士林审美、忠君爱国之辞令包装,上达于某些“贤士大夫”,确是一着妙棋。不求立即擢用,但求留名,播撒种子。待他日时势有需,或可开花结果。
  然此棋亦险。文章内容,分寸拿捏至关重要。过显野心,则招忌惮;过述实务,则被鄙为匠气。需既展胸中韬略,又显忠悃之心,更合当下“御虏”、“安民”之亟务。
  他回身,看向案头那卷尚未完成的《新舜堡营田水利疏议》。此乃他受李默之托,草拟的关于新堡建设、屯田、水利、防务的详细规划,本为堡内施行之纲领。或可在此基础上,删减匠作细节,提炼纲要,辅以经史之义,成一篇《固本培元、练兵实边刍议》。
  以他周文渊之名投送。文中可述边镇积弊,陈说“兵农合一”、“守战相济”之利,列举舜乡堡“收流垦荒、练卒御侮”之实效。通篇不言李默之名,然明眼人自知其事。如此,既为李默张目,又不至将其置于风口浪尖。
  主意已定,他走回案前,铺开宣纸,磨墨润笔。
  笔锋将落,却又停住。
  此事,需先禀明李默。虽以己之名发文,然所涉根本,皆李默方略。不可擅专。
  他放下笔,起身整衣,持信笺,出文牍房,往百户厅而去。
  厅中,李默正与赵铁柱、王猛、陈大等人议事,见周文渊至,神色有异,便示意众人暂退。
  “先生何事?”李默问道。
  周文渊将徐彦之书信双手呈上,静立一旁。
  李默展信细读,面色无波。阅毕,将信纸轻轻放于案上,指节无意识叩击桌面。
  “京中已闻我名……”他低声自语,抬眼看向周文渊,“先生以为,福兮?祸兮?”
  “福祸相倚,全在应对。”周文渊沉声道,“名声在外,易招妒毁,然亦是晋身之阶。今有清流注目,若能以文章韬略见赏于上,或可稍解‘擅专’之谤,甚或得一二奥援。然文章需谨慎,不可露跋扈之态,当时时以‘忠君体国、御虏安民’为辞。”
  “先生欲作文上达?”
  “是。以文渊之名,作《固本培元、练兵实边刍议》一篇,借复社渠道,投于京中清流。文中暗合总旗所为,却不明言。但求留名于士林,播种子于将来。”
  李默沉思片刻,缓缓点头:“可。有劳先生。文中可言边镇卫所崩坏,流民日增,当因地制宜,许边将稍事权宜,以屯田养兵,以兵卫民,缓缓图复旧制。切忌激进之言,但求务实之策。”
  “文渊明白。”周文渊应下,又道,“另,徐子敬信中言,兵部职方司已有备案。许守备请功文书已至。总旗百户实授之事,或可借此东风,再催问许守备。若能得实授,名正言顺,许多事便好办些。”
  “嗯,我自会理会。”李默道,“先生作文需几日?”
  “三日可成初稿,再请总旗过目斧正。”
  “好。此事机密,除先生与我,不得使第三人知悉文稿内容。”
  “自然。”
  周文渊躬身退下。李默独坐案后,拿起那封来自南京的信笺,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擅聚流民,私练甲兵”八字上,嘴角微扯,露出一丝冷峭。
  木既秀,风已来。
  那便让这风,吹得更猛烈些。
  看是摧折,还是助长。
  他起身,走到厅外,望向东南。
  那是京城的方向。
  一个微末边堡总旗的名字,已如一颗石子,投入了那座巨大而浑浊的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