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七月初三,舜乡堡校场。
  巴特尔立在马厩前,粗糙的大手抚过一匹蒙古马的脖颈,摇了摇头。这匹骝毛马矮壮结实,正低头嚼着草料,见生人靠近,不耐地打了个响鼻。
  “耐力好,爬山行。冲阵,不够。”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拍了拍马肩,“鞑子甲骑,用河曲马,大同马,高,快,扛撞。这样的,”他指了指厩中那二十余匹蒙古马和杂马,“追不上,撞不过。”
  李默与刘黑子立于一旁。刘黑子如今是骑队统领,闻此言,脸色有些讪讪。他麾下五十骑,马匹多来自前次交易与缴获,确以蒙古马、杂马为主。平日巡哨、追剿小股流寇尚可,若真与后金巴牙喇、葛布什贤等精锐甲骑对冲,确如巴特尔所言,先天不足。
  “河曲马、大同马……”李默沉吟,“此等良驹,多出陕甘、大同,为官府、将门、边市垄断,民间难求。便是有,价亦高昂。”
  “北边,有。”巴特尔转身,指向西北方,“鄂尔多斯,土默特,有好马。草原部落,也养河曲种。他们,要茶,要盐,要铁锅,要铁箭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我原来的部落,小,穷。往西走,有大的鄂托克,叫‘乌素’,首领叫阿古拉,是我……远亲。他们部落,靠近河套,有草场,养马多,河曲马,有上百匹。他们缺铁,缺盐,日子,也不好过。”
  巴特尔抵达舜乡堡已近月余,任骑兵教头,饷粮从优,家人亦得安置,渐显归心。此番话,是经过思量的投名状。
  “乌素部……阿古拉……”李默记下名字,“可靠么?与鞑子、与大明官府,关系如何?”
  “草原上,只认强弱,只认好处。”巴特尔道,“阿古拉,聪明,胆子大。和林丹汗打过,和插汉部打过,也和明军边市做过买卖。谁给好处,和谁做。现在,林丹汗死了,草原乱,他部落缺铁器,缺盐,想换好东西。”
  “他想换什么?”
  “铁。好铁。打刀,打箭头,打马掌的钢。”巴特尔眼中放光,“盐,茶,也要。越多越好。”
  铁。李默心中一沉。盐茶尚可周旋,铁,尤其是可制兵器的精铁、钢材,乃朝廷严控战略物资,私贩出境,罪同通虏。此前与苏合小部落交易,不过些铁锅、犁头,尚可遮掩。若大量输出精铁……
  “他要多少?能换多少马?”
  “上次,苏合部落的铁锅,阿古拉看了,说好。”巴特尔道,“他说,如果能给他同样成色的铁料,不用多,五百斤。再加盐一百石,茶砖五十块。他愿意,先换三十匹河曲马。以后,每月若能供铁两百斤,盐茶若干,可再换二十匹。总共,一百匹。”
  五百斤铁料,一百石盐,五十块茶砖,换三十匹河曲马。后续月供铁两百斤,换二十匹。总计,一百匹河曲战马。
  条件极为优厚,可见草原缺铁之甚,亦见风险之大。五百斤精铁,足可打造上百柄利刃,数千箭镞。
  “此事……需万全。”周文渊不知何时已至,低声道,“铁料出境,非同小可。马科正寻我把柄,若此事泄露……”
  “范小姐那边,物流掩护,可做得干净?”李默问。
  “范永昌既已默许,范家商队往来边塞,夹带私货乃是常事。铁料可铸成农具、铁砧模样,混杂于寻常货物中。出关时,打点关节,或可通行。然此非长久之计,一旦事发,范家必弃卒保车。”周文渊忧色不减。
  “那就做首尾干净。”李默决断,“铁料,从枪械坊次品、边角料中筹措,不挪用正料。铸成犁头、镰刀、柴斧样式,混杂于农具中。盐,用最次的青盐。茶,用茶末压砖。交易地点,选在边墙之外百里,远离官道哨卡之处。由巴特尔先行联络,王猛带队,精兵护送,快去快回。”
  他看向巴特尔:“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饷银加倍,授田五十亩。但你需确保,那阿古拉首领,不会黑吃黑,也不会转头便将铁料之事泄露于鞑子或明军。”
  巴特尔单膝跪地,以手抚胸:“主子放心。阿古拉,重信誉。他部落,离鞑子远,和插汉部有仇。换了铁,自己用,不会说。巴特尔用性命担保,若出事,先砍我的头!”
  “起来。”李默扶起他,“此事机密,除在场之人,仅限赵铁柱、王猛知晓。刘黑子,你骑队挑选二十最精悍者,由巴特尔训练,专为此次交易护卫。王猛,你率夜不收前出探路,选定交易地点,扫清耳目。”
  “是!”刘黑子、王猛肃然应命。
  “周先生,筹措盐、茶、铁料,务必隐秘。与范家接洽,敲定掩护细节。十日内,备齐货物。”
  “文渊明白。”
  七月十五,夜,边墙外一百二十里,黑水河畔无名峡谷。
  月暗星稀,寒风凛冽。谷中燃着数堆篝火,映出两拨人马。
  南侧,王猛率五十步卒,持盾架弩,警戒四方。中间空地上,停着十辆大车,以油布遮盖。刘黑子率二十骑,与巴特尔并立车前,手按刀柄。
  北侧,约百余蒙古骑士,衣衫杂乱,却人人佩刀挎弓,目光警惕。当先一人,年约四旬,阔面虬髯,头戴狐皮帽,身着脏污皮袍,腰悬一柄弯刀,正是乌素部首领阿古拉。他身旁跟着数名头人,皆神色彪悍。
  巴特尔上前,以蒙语高声问候。阿古拉大笑,下马与之拥抱,用力拍打后背。两人交谈片刻,阿古拉目光扫过南侧明军,尤其在王猛、刘黑子身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伙明军,阵列严整,沉默肃杀,与寻常边军溃兵截然不同。
  “验货。”阿古拉挥手。
  数名蒙古汉子上前,掀开车上油布。露出下面堆积的盐包、茶砖,及一堆用草绳捆扎的“农具”。阿古拉拿起一柄“柴斧”,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斧刃,眼中露出满意之色。他走到另一辆车前,抽出一把“镰刀”,就着火光细看刀口纹理,又用随身匕首与刀口对磕,匕首刃崩出缺口,“镰刀”刃口只微卷。
  “好铁!”阿古拉赞道,转身对巴特尔道,“巴特尔,你的新主人,有诚意。”
  巴特尔指向谷外:“马,在那边。”
  众人移步谷口。月光下,可见约三十余匹马被圈在一片临时栏中。马匹明显比寻常蒙古马高大,肩高逾四尺,头颈高昂,四肢修长,毛色以骝、栗、黑为主,在月光下泛着缎子般光泽。虽经长途驱赶,略显疲惫,然眼神灵动,不时喷鼻刨蹄,神骏非常。
  刘黑子眼睛都直了,喉结滚动。这才是真正的战马!王猛亦微微颔首,他是夜不收出身,识得马匹好坏。
  阿古拉命人牵出三匹,一一展示牙口、蹄腿、身架。“都是四岁口,正当龄。母马二十,骟马十匹。健康,无暗病。从鄂尔多斯弄来,费了好大功夫。”
  巴特尔与刘黑子上前,仔细查验。刘黑子更是翻身上了一匹栗色骟马,在场中小跑一圈,只觉蹄声沉实,步履稳健,爆发力十足,喜得咧嘴直笑。
  “换!”阿古拉干脆道。
  双方各自清点交割。蒙古汉子将盐、茶、铁器搬上自家勒勒车。明军士卒则将三十匹河曲马牵出,套上笼头,准备回程。
  “阿古拉首领,”巴特尔按约定,递上一小袋金沙,约摸十两,“这是额外的礼物。愿友谊长存。”
  阿古拉接过,掂了掂,塞入怀中,咧嘴笑道:“告诉你主人,铁,好。马,还有。下个月,老地方,再换二十匹。只要铁好,盐茶足,乌素部的马圈,向他敞开。”
  “一定带到。”
  交易完毕,双方各自退走。阿古拉率部消失在北方黑暗之中。王猛、刘黑子不敢久留,连夜驱赶马匹南返。
  三日后,舜乡堡。
  三十匹河曲马入厩,引来全军围观。刘黑子得意洋洋,亲自刷洗喂料,爱不释手。李默抚过一匹黑马油亮的皮毛,眼中亦有喜色。
  “首期三十匹,已按功绩、技艺,分与骑队最精锐者。下月再有二十匹,骑队骨干可尽数换装。”刘黑子禀道,“有此等战马,再练上三个月,末将敢率骑队与鞑子白甲兵对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