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廿五,张家口。
时近中秋,塞上风物已见萧瑟,然市面上反更显喧嚣。自六月末,宣大总督、巡抚行文,准于张家口增开“秋市”一月,以“羁縻诸部,流通百货”。四方商贾闻风蚁聚,驼队马帮充塞街衢,蒙语、番话、山陕口音嘈杂鼎沸。皮货、毛毡、牲畜、盐茶、铁器、布匹、药材乃至珠玉珍玩,无所不有。
市集西街,新开张了一家铺面。门脸不大,只两间阔,门楣上悬一块黑漆木匾,以金漆题着四个端正楷字:“舜乡货栈”。匾额无题款,然那“舜乡”二字,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无声的宣告。
铺内,柜台后立着一中年男子,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须,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着半旧湖绸直裰,正低头拨弄算盘,神情专注。他名唤陈明理,原籍大同,祖上做过小吏,家道中落后曾行商,略通文墨,因去岁流寇破家,辗转至舜乡堡。因识字、精明、且家小皆在堡中,被周文渊选中,经月余调教,派来张家口打理这新辟的货栈。
“掌柜的,这铁锹,什么价?”一满面风霜的农汉操着宣化口音,指着墙边木架上挂着的一排崭新铁锹。
陈明理抬头,露出职业的笑容,绕过柜台,取下铁锹递上:“这位老哥好眼力,这是上好的云镇铁料打的,刃口加钢,经久耐用。一把三钱五分银子,若用粮食、皮子抵,亦可商议。”
农汉接过,掂了掂,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点点头:“是实诚家伙。比前街‘马记’的,轻快些,刃也利。来两把!”
“好嘞!”陈明理利索地包好铁锹,收了农汉递来的几串铜钱并一块羊皮,高声唱道,“铁锹两把,收讫!您慢走!”
他转身,对柜台后一个半大少年道:“狗儿,记上,铁锹出二,入钱七百,羊皮一。入后库丙字三架。”
“是,陈叔。”少年狗儿原是堡中孤儿,机灵勤快,被带来做学徒,忙在账册上记下。
铺内,靠墙木架上,分门别类摆放着货物。左首是铁器,除农具外,还有斧头、柴刀、锅铲、铁钉,甚至有几口大小不一的铁锅。皆出自李铁锤的匠作坊,用料扎实,做工规整。右首是山货,捆扎整齐的狐皮、狼皮、羊皮,成筐的黄芪、甘草、柴胡等药材,多为剿匪、狩猎所得。墙角还堆着些麻袋,内装新舜堡自产的豆、麦,量不多,权作样品。
货品不奇,然胜在质量统一,价格公道。开业不过旬日,已小有名气,尤以铁器最受欢迎。边地苦寒,农具、炊具损耗大,好铁难寻。舜乡货栈的铁器,价比别家略低,质量却胜出一筹,自然引客。
“掌柜的,这铁锅,可是舜乡堡李总旗那边出的?”一商贾打扮的中年人踱进店中,摩挲着一口三尺大锅,状似无意问道。
陈明理心中微凛,面上笑容不改:“客官说笑了。小店货源,自有渠道。至于出自何处,做买卖的,不问来路,但看货色。您看这锅,厚薄均匀,火色正,保您用上十年不漏。”
那商贾嘿然一笑,不再多问,付钱买了一口锅,又订了二十把柴刀,约定三日后来取。出得门去,却未走远,在斜对面茶摊坐下,目光似有若无扫过货栈。
陈明理退回柜台后,低声对狗儿道:“去,给后头范家伙计递个话,就说斜对过茶摊,有生面孔盯梢,请他们留神。”
“哎!”狗儿应下,从后门溜出。
这铺面,是范雨柔通过范家在张家口的关系盘下,左近商铺多是范家关联字号,无形中形成照应。陈明理的任务,明为售货,暗里还负有三责:一,采购堡中急需粮、布、盐、茶、书籍、药材;二,探听市面行情、官府动向、各方流言;三,作为与范家及北边部落交易的联络中转。
后堂,堆着已采购的数十石杂粮、几十匹粗布、几箱书籍、及若干药材。皆是陈明理以售货所得,或以往来商队“代购”名义,分批采买。货栈利润,扣除日常开销,尽数换作这些物资,由范家商队“顺路”运回舜乡堡。如此,既隐秘,又省了自家运力风险。
“陈掌柜,范三小姐有信。”后门帘一挑,范家伙计探头,递过一封蜡封短信。
陈明理接过,避入内室拆看。信是范雨柔亲笔,言简意赅:首批硝石、硫磺、铅料已由南边起运,约半月后抵张家口,嘱其做好接应准备,并留意近日有无官府严查风声。
硝石硫磺!陈明理心头一跳。此乃禁物,比铁器更险。他收起信笺,就着油灯焚毁,灰烬撒入水盂。走回前堂,神色如常。
暮色渐浓,市集散去。陈明理上门板,与狗儿清点一日账目。今日售出铁器、皮货、药材,得银十一两,铜钱两千余,另收皮子、粮食若干。采购支出八两,净利三两并杂物,悉数入账。
“陈叔,今日对面茶摊那人,后来又来了两拨人跟他说话,瞧着不像寻常商贾。”狗儿一边磨墨,一边低声道。
“知道了。”陈明理提笔记账,头也不抬,“明日你留意,若有生人打听咱们货栈东家、货源,或问及舜乡堡、李总旗,记下来告我。但记住,只记不问,莫露声色。”
“狗儿晓得。”
烛火摇曳,将两人身影投在板壁上。窗外,张家口的夜,笙歌隐约,驼铃断续,繁华之下暗流汹涌。
这间小小的“舜乡货栈”,如同投入浑水的一颗石子,涟漪正悄然扩散。
陈明理合上账册,望向窗外漆黑的天际,那里是舜乡堡的方向。
他不过是个破落户,乱世中侥幸觅得一处安身,蒙总旗、周先生不弃,委以此任。这铺子,是总旗的耳目,是堡子的血脉,亦是他的身家性命所系。
一丝差错,便是灭顶之灾。
他深吸口气,吹熄油灯。
黑暗降临,唯闻心跳。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梆子声,与不知谁家醉汉的嚎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