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夜,舜乡堡东南三十里,老君庙。
  庙已荒废多年,断壁残垣隐于山林。月光惨淡,林风呜咽,偶有夜枭怪啼。
  王猛率二十名夜不收,散伏于庙周山林,弓弩上弦,目如鹰隼。李默、周文渊、及数名亲兵,候于庙前残破的戏台之下。众人皆着深衣,屏息静气。
  子时三刻,东面山道传来三长两短的鹧鸪叫声。王猛回以两短三长。不多时,十余骑护着三辆骡车,悄然驶入庙前空地。当先一骑,青袍斗笠,身量娇小,正是范雨柔。她身后跟着数名精悍护卫,皆范家心腹。
  “范小姐。”李默迎上,低声道,“有失远迎。”
  “总旗客气。”范雨柔下马,斗笠下神色凝重,全无往日从容,“货在车上。硝石五百斤,硫磺二百斤,铅三百斤,皆以陶瓮、木箱封存,外掩山货。押车的是我家老人,嘴严,可靠。”
  周文渊示意亲兵上前验看。撬开一辆骡车上层麻袋遮盖的山货,露出下层密封陶瓮,启封视之,内是灰白块状硝石。又验硫磺、铅料,成色皆属上等。
  “皆堪用,有劳范小姐。”周文渊颔首,示意亲兵接手车辆。
  “货已送到,然雨柔有句话,不得不言。”范雨柔走至李默身侧,声音压得更低,“此次运货,较往常艰难十倍。沿途州县,对硝石、硫磺、铅铁盘查骤严。我范家动用了在工部、兵部的关系,又重金打点,方能成行。往后……恐难以为继。”
  李默心头一沉:“朝廷有了新令?”
  “非是明令,实乃辽东局势日蹙。”范雨柔语速急促,“自去岁大凌河惨败,关外精锐尽丧。今岁东虏频频入寇,辽西、蓟镇处处告急。朝廷严令各边镇、工部,火药、硝磺、铅铁,优先供应辽蓟,余者严控。南方私矿,查禁尤厉。听说兵部已有文移,凡民间私贩硝磺十斤以上者,以通虏论,斩。各地关卡,盘查日紧。这批货,怕是一两年内,最后一批了。”
  夜风穿过残庙,呜呜作响,如鬼泣。
  “竟至如此……”周文渊捻须的手顿住,面色凝重。
  “范家生意,亦受牵连。”范雨柔续道,“往南方贩运皮货、药材的商队,回程时夹带硝磺,本是常例。如今,这条路已近乎断绝。族中几位叔伯,本就对与总旗交易颇有微词,现下更是噤若寒蝉。三叔虽尽力斡旋,然大势如此,恐难回天。”
  她抬眸看向李默,眼中映着清冷月光:“总旗,雷霆营所恃,火器也。火器所赖,火药也。若硝磺断绝,火器即成废铁。雨柔斗胆建言,总旗需早作绸缪。要么,大幅削减火药耗费,非战不用;要么……另寻硝磺来源。”
  “另寻来源?”李默目光一闪,“范小姐意指?”
  “北边部落,或有零星火硝。然其法粗陋,产量稀少,且路途险远,杯水车薪。”范雨柔摇头,“再者,便是……土硝。”
  “土硝?”
  “民家厕所、猪圈、马厩墙根,年深日久,会结硝土。刮取熬炼,可得硝。此法古已有之,然所得之硝杂质多,出产少,且易为官府所禁。”范雨柔道,“然事急从权,若总旗能于辖地民间,暗设熬硝之所,或可暂解燃眉。只是,此事需极度隐秘,一旦泄露,便是私设硝厂的重罪。”
  李默默然。土法制硝,他略知一二。效率低,品质差,且极易暴露。然眼下,这或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范小姐今日之言,李某谨记。”他抱拳,郑重道,“无论前路如何艰险,范家此番雪中送炭,李某与舜乡堡军民,永感大德。他日若有用得着李某处,但凭驱策。”
  范雨柔微微侧身,不受全礼,只低声道:“总旗言重。雨柔投资,是看好总旗能在这宣府地界,闯出一片天。望总旗……莫要让我,让范家失望。”言罢,翻身上马,“此地不宜久留,雨柔告辞。往后传递消息,或需更隐秘。张家口货栈,可用。”
  “保重。”
  十余骑护着空车,没入黑暗山林,蹄声渐远。
  “回堡。”李默沉声道。
  次日,百户厅,灯火通明。
  李默、周文渊、赵铁柱、李铁锤、石头,及新提拔的匠作队副管队、原是个老军匠出身的冯老头,齐聚一堂。桌上,摆着几块灰白硝石,一捧淡黄硫磺,几锭青灰色铅块。
  “情形便是如此。”周文渊将昨夜范雨柔所言,简要说罢,厅中一片死寂。
  “他娘的!”赵铁柱一拳砸在桌上,“辽东吃紧,抽干咱们的血!没了硝磺,雷霆营咋办?那些燧发枪,难不成当烧火棍?”
  石头面色发白,握紧拳头。雷霆营成军不久,实弹训练方有起色,若此时断了火药……
  李铁锤盯着那硝石,瓮声道:“总旗,若实在没法,咱们……省着用?平日里,多练装填,练瞄准,实弹……少打?”
  “练为战。不实弹,不知铳性,不慑胆气,临阵十成威力发挥不出五成。”李默摇头,“然李师傅所言,亦是实情。自即日起,雷霆营实弹训练,削减六成。每哨每日,只准打三轮齐射。其余时辰,加倍操练队列、装填、瞄准、刺杀。省下的火药,封存入库,非战不动。”
  石头张了张嘴,最终抱拳:“是!”
  “然此非长久之计。”李默看向冯老头,“冯师傅,你在军器局多年,可知土法制硝?”
  冯老头年过五旬,满脸沟壑,闻言躬身道:“回总旗,老汉早年,在卫所火器营帮过工,见过熬硝。确是刮厕所、猪圈、老墙脚的硝土,加水熬煮,滤渣,再熬,可得硝。只是……那硝不纯,杂质多,发火不好,烟大,劲儿也小。十斤硝土,熬不出二斤硝。且那活计,又脏又臭,轻易没人愿干。”
  “出产少,也聊胜于无。”李默决断,“冯师傅,此事交你。在堡外僻静处,寻一隐秘之地,建几处熬硝灶。所需人手,从流民中择老实肯干、家眷皆在堡中者,许以双倍口粮,严令不得泄露。所产土硝,交由李师傅试制火药,看效用如何。”
  “是,老汉定尽力去办!”冯老头应下。
  “此事机密,关乎全军生死。”李默环视众人,“在座诸位,出此门,不得再议。对外,只说硝磺价昂,节省使用。冯师傅那边,以‘沤肥’‘烧灰’为名遮掩。若有泄露者,军法从事!”
  “遵令!”
  众人凛然。谁都明白,私设硝厂,是比私贩铁器更重的罪。然绝境在前,已无他路。
  “另有一事。”周文渊补充,“范小姐提及,辽东局势恶化,虏患日深。朝廷重心东移,宣大防务,恐更依赖本地兵将。马科之流,或更得势,亦或……更急于铲除异己。我等须更加小心。”
  “兵来将挡。”李默目光沉静,“雷霆营不可懈怠,步、骑、巡哨各队,操练更需加紧。城墙修筑,日夜不停。粮草储备,尤要上心。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望诸位,同心同德,共渡难关。”
  “是!”
  众人散去,各怀心事。李默独留厅中,望着桌上那几块灰白硝石,指尖轻扣桌面。
  硝石,火药,火器。这条刚刚点燃的引线,还未烧至雷霆,便已面临断绝。
  窗外,秋风渐起,卷动庭中落叶。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手中利刃,或将锈蚀。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周先生。”他忽然开口。
  “总旗?”
  “传令王猛,加派侦骑。不仅盯着马科,宣府、大同,乃至山西、京师方向,但有重大风声,即刻来报。再令陈明理,在张家口多加留意往来商旅传言,尤是河南、陕西方向。”
  “总旗是担心……”
  “辽东是疥癣之疾,中原腹心,才是根本。”李默望向南方沉沉夜空,“我有预感,更大的乱子,怕是要来了。”
  周文渊心中一凛,躬身应诺。
  夜色中,新舜堡的城墙轮廓,在火把映照下,犹如蛰伏巨兽。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河南大地,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惨象,正随着逃难的流民,化作恐怖的流言,向北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