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后,天骤寒。
新舜堡内城西北隅,一片新辟的“百工坊”区。以木栅简单隔出数个院落,分别悬挂“编织”、“纺绩”、“成衣”、“杂作”等木牌。虽简陋,然人声喧腾,生气勃勃。
编织坊内,数十名老弱妇孺席地而坐,手中柳条、苇秆、藤皮翻飞。有老妪眯着眼,手指灵巧,将浸软的柳条编成箩筐、背篓;有妇人教半大丫头,用晒干的马莲草打制草鞋、草席;更有几个老汉,用砍削光滑的木条,制作扁担、木锨、粪勺。地上堆满成品、半成品,散发着草木清香。
“刘婆婆,您这筐编得真细密,比市上卖的还结实!”负责此坊的,是个四十许的妇人王氏,原是流民,自称“会些粗活”,被周文渊点中。她拎起一只刚编好的箩筐,啧啧称赞。
那被唤作刘婆婆的老妪,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老婆子在老家,就靠这个换口吃的。这柳条好,柔韧,是总旗派人专门从南边河滩割来的,还教俺们咋泡软,咋去皮哩。”
“可不是,总旗仁义,连这都想到。”王氏道,“大家加把劲,按尺寸编好的,都记工分。一个大筐五分,一双草鞋两分,十个木碗三分。攒够了分,就能去公库换粮食、换盐,还能扯布做衣裳哩!”
众人应和,手下更快。对他们而言,这不再是等死,是活路,是希望。
隔壁纺绩坊,又是另一番景象。几十架简陋的纺车、织机嗡嗡作响。妇人们手脚并用,将弹好的棉花、收来的羊毛,纺成线,织成粗布。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绒毛。几个女孩在旁边学着捡线、倒筒,小脸专注。
“李婶子,你看这布,是不是比昨天织得匀了?”一青年妇人捧着一匹刚下机的粗布,欣喜问道。
被问的“李婶子”接过,就着门口天光细看,点点头:“是好些了,线也匀,纬也密。按周先生发的‘织造规式’,这匹布可得八分。好好干,攒几分,给你家狗儿换双棉鞋过冬。”
“哎!”青年妇人喜滋滋应下,回身继续忙碌。
成衣坊内,又是裁剪、缝补的忙碌。从公库领来的粗布、收集的旧衣,在此拆改、缝制成统一制式的冬衣、被褥,优先供给守城士卒、筑城丁壮。几个手艺好的妇人,还被挑出来,试着用缴获的皮子,鞣制、拼接,制作简易皮甲、马具。
“杂作”坊更是包罗万象。有会陶艺的,试着用新发现的粘土烧制陶盆瓦罐;有会鞣皮的,处理猎队送来的兽皮;甚至有个原是走方郎中的,带着两个半大少年,在角落里分拣、晾晒草药,捣制粗劣的膏散。虽粗糙,却皆是实用之物。
“公库”前,排着长队。完成今日工役的丁壮、交上手工制品的老弱,皆持着记有“工分”的木牌,在此换取口粮、盐、菜干,乃至少许粗布、针线。杨青带着几名书吏,核对木牌,发放物资,登记在册。队伍虽长,却井然有序。
“甲子三十二号,王大牛,筑城一日,工十分。换粟米三升,盐一两,粗布半尺。”
“丙丑十五号,刘氏,编筐三个,工十五分。换粟米四升,菜干一把。”
“丁卯七号,李栓柱,狩猎队,交野兔两只,獾皮一张,工二十三分。换粟米五升,盐二两,粗布一尺,另记功勋三分。”
换取物资者,小心翼翼接过,脸上多是满足。虽所得微薄,然皆是劳动换来,心下踏实。
堡内东南角,新设的“蒙学堂”。原是一间废弃仓房,如今打扫干净,垒起土台为案,以木板为凳。二十余名年龄不一的孩童,大的不过十二三,小的只有五六岁,正襟危坐,跟着台上一位中年先生念书。
先生姓吴,原是河南一落魄童生,逃荒至此,因识文断字,被周文渊寻来。他此刻手持周文渊亲自编写的《蒙学杂字》,一字一顿教读:“天、地、人、日、月、星、金、木、水、火、土……”
孩童们跟着念,声音参差,却格外认真。他们多是军卒、流民子弟,从前何曾想过能读书识字?窗外寒风呼啸,窗内呵气成霜,然一张张小脸,却因这陌生而神圣的“学问”,泛起红光。
吴先生教完十字,又拿起另一块木牌,上书简单算式:“一加一等于二,二加二等于四……”以石子、木棍为具,讲解加减。孩童们瞪大眼睛,努力理解。
学堂旁,另有一间稍小的“匠学堂”,十余名稍大少年,跟着几个老匠人,学习辨认木料、石料,使用锯、凿、刨、斧的基本手法。李铁锤偶尔也会来讲些铁器常识。周文渊的设想是,从中择优,补充匠作队伍。
夕阳西下,各坊散工,学堂放学。人们领取口粮,回到虽简陋却总算能遮风挡雪的窝棚,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杂着食物的香气。
李默与周文渊行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中。经过编织坊,见几个老妪还在借着最后天光赶工;经过蒙学堂,听见吴先生在考较孩童今日所学生字;经过公库,见杨青等人仍在灯下核对账册。
“先生,你看,”李默指着眼前景象,“老有所用,妇有所为,幼有所学。虽粗陋,却是个活的样子。”
周文渊咳嗽几声,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然目光欣慰:“总旗施政,已见章法。以工代赈,不养闲人。计工授分,公平取予。蒙学匠学,育才长远。假以时日,新舜堡不独以武显,更将以文治、以工商立。此等气象,大明二百七十载,何曾见于一边堡?”
“路还长。”李默道,“粮食仍是心头大患。手工作物,不过贴补。真正根基,仍在田亩。明春若得丰收,人心方真正安定。”
“然也。”周文渊点头,“闯塌天刘国能部……”
他话音未落,蹄声骤响!王猛自堡门方向急驰而来,至近前勒马,滚鞍而下,脸色凝重,压低声音:
“总旗,周先生!西边夜不收急报!‘闯塌天’刘国能部,前日已破山西苛岚州,裹挟流民,号称三万,实则战兵当有四五千,正沿桑干河谷东进!其前锋游骑,已出现在蔚州以西百里!许守备战书刚到,命我部严加戒备,并……请总旗速至州城议事!”
李默与周文渊对视一眼。
该来的,终究来了。而且,来势如此凶猛。
三万之众,战兵四五千。这已不是刘黑子那般小股残部,而是足以撼动一州一府的大股流寇!
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暮色如墨,迅速笼罩四野。
堡内点点灯火,在渐起的寒风中,显得温暖,却脆弱。
一场真正的风暴,已在西方地平线上,汇聚起滔天的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