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阴,朔风怒号。
  新舜堡百户厅,气氛凝重如铁。炭盆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彻骨寒意。
  李默端坐上首,面沉如水。下首,周文渊、赵铁柱、刘黑子、王猛、及新擢升的雷霆营把总石头、步队把总陈大、匠作队管队冯老头等人,皆甲胄在身,肃然而立。厅中,两名夜不收风尘仆仆,单膝跪地,正向王猛禀报。
  “……属下与陈三娃奉命西出百二十里哨探,至桑干河上游老君庙一带。初九日,遇大批溃兵饥民自西而来,言山西苛岚州已破,守将战死,知州自焚。破城者,乃‘闯塌天’刘国能部。”夜不收甲声音干涩,显然一路狂奔,水米未进。
  “刘国能?”刘黑子眼皮一跳,“可是原在王嘉胤麾下,绰号‘闯塌天’的那厮?”
  “正是此人!”夜不收乙接道,“据溃兵言,王嘉胤败死后,其部星散。刘国能收拢残部,又裹挟陕晋流民,去岁便聚众万余,活动于延安、平阳一带。今岁大旱,其势愈炽,攻掠州县,号称三万。苛岚州破后,其部沿桑干河谷东进,沿途烧杀,裹挟更众。属下等抵近蔚州以西八十里狼窝沟窥探,见其前锋营垒连绵,马步混杂,尘头大起,确然声势惊人。其精壮战兵,估约四五千,余皆携裹老弱。旗号杂乱,多为‘闯’字,亦有‘刘’、‘替天行道’等。”
  “装备如何?可有火炮?”李默沉声问。
  “甲械不全,多为竹枪木棍,然其中老寇,多有刀盾,甚有棉甲。马匹约数百,多为骡马劣驽。未见火炮,但有车载简易云梯、撞木。行军队伍混乱,然其中悍卒,凶戾异常,剽掠奸淫,无所不为。所过之处,村寨为墟,田舍皆焚。”夜不收甲声音发颤,显然所见惨状,触目惊心。
  厅中一片死寂。四五千战兵,即便装备简陋,也是足以横扫州县的可怖力量。新舜堡满打满算,可战之兵不过八百余。更遑论还有数万随行饥民,如蝗虫过境。
  “其锋所指?”周文渊追问。
  “自狼窝沟动向看,是沿桑干河谷,向东,向东北。”夜不收乙指向壁上地图,“其若东进,则入蔚州、广昌;若东北,则……直指我保安州!”
  “保安州……”赵铁柱倒吸一口凉气,“许守备手下,能战之兵不过千余,分守各堡,兵力更单。若流寇全力来攻……”
  话音未落,厅外亲兵急报:“总旗!州城许守备战书到!”
  一名信使满身霜尘,疾步入厅,单膝跪地,呈上插有鸡毛的紧急文书。
  李默拆开火漆,迅速阅看。信是许忠俊亲笔,字迹潦草,显是仓促而就。内容与夜不收所报大抵相同,言“闯塌天”刘国能部大股入寇,已破苛岚,兵锋东指,命保安州境内各堡寨严加防范,整军备战,加固城防,清查奸细。并令各堡守备、总旗,于三日后至州城议事,共商联防。
  最后一句,墨迹尤重:“贼势浩大,非一堡可御。望默弟速来,同舟共济。”
  “同舟共济……”李默放下书信,冷笑一声,“许守备这是要绑我等上船了。”
  “总旗,去是不去?”刘黑子问。
  “去,为何不去?”李默将信递给周文渊,“正好看看,这位许守备,与州内诸位同僚,是何打算。”
  周文渊看罢,沉吟道:“许守备此人,守成有余,进取不足。骤逢大敌,必是惧守州城,欲集各堡兵力于一处,或固守待援,或……祸水东引。”
  “先生是说,他可能想让我新舜堡,去挡流寇兵锋?”陈大怒道。
  “未必明言,但局势若然,新舜堡拥民近万,稍有存粮,必成流寇眼中肥肉。许守备或乐见我等与流寇拼个两败俱伤,他坐收渔利。”周文渊分析。
  “怕他个鸟!”刘黑子嚷道,“咱有墙有粮有兵,流寇来了,崩掉他大牙!”
  “不可轻敌。”王猛沉声道,“刘国能部与刘当家的……旧部不同。其纵横陕晋数年,攻破州县,麾下必有悍勇敢战之辈。且其众数万,蚁多咬死象。我堡兵不足千,民近万,墙未全固,粮秣有限,实不宜硬撼。”
  “那依你之见?”李默看向他。
  “避其锋芒,据城死守。流寇利在流窜,不善攻坚。只要城墙坚固,粮秣充足,士卒用命,坚守月余,其见无利可图,自会退去。”王猛道。
  “然后呢?”李默反问,“任其蹂躏州内其他堡寨、村庄?待其裹挟更众,兵锋更盛,再回头来攻?抑或等宣府、大同援军?马科会来救我们?”
  王猛语塞。
  “守,是必须要守的。”李默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新舜堡位置,“然不能坐守。我新舜堡在此,如芒在背。流寇若攻州城不下,或为就食,必来攻我。届时,许守备可会倾力来援?”
  众人默然。答案不言自明。
  “故而,不能等流寇兵临城下。”李默目光锐利,“需主动出击,挫其锋芒,乱其部署,甚至……寻机歼其一部。让刘国能知道,我新舜堡,不是他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主动出击?”赵铁柱一惊,“总旗,敌众我寡,野外浪战,恐非上策。”
  “非是野战对决。”李默手指在地图上滑动,“流寇大军行动迟缓,辎重累赘。我可遣精骑,携强弓劲弩,袭扰其粮道,截杀其哨骑,焚其积聚。以雷霆营火器之利,据险设伏,亦可重创其前锋。总之,不能让他安安稳稳,兵临城下。”
  他环视众人:“自即日起,新舜堡转入战时。诸军听令!”
  “末将在!”众将凛然。
  “赵铁柱,步队收缩防区,加固城墙,储备擂石滚木,检查军械。抽调精壮流民,编为辅兵,专司守城杂役。”
  “得令!”
  “石头,雷霆营实弹训练加倍,检查所有火铳、火药、铅弹。挑选铳法最精者,组成狙杀队,专司远程狙敌头目。”
  “是!”
  “刘黑子,骑队全部撒出去,以王猛夜不收为耳目,轮番哨探。我要知道流寇每日动向、兵力分布、粮草位置!尤其留意其前锋与主力间距!”
  “遵令!”
  “王猛,加派夜不收,渗透流寇近侧。伺机抓捕活口,查明其内部虚实、头目脾性、各部矛盾。”
  “明白!”
  “陈大,你部辅兵,暂停筑城,全力赶制箭矢、修补军械。组织妇孺,缝制沙袋,囤积水源。”
  “是!”
  “冯师傅,匠作队全力打造守城器械,尤其多造夜叉擂、狼牙拍。火药加紧配制,土硝熬炼不得停。”
  “老汉晓得!”
  “周先生,统筹粮秣物资,实行战时配给。清查堡内奸细,稳定人心。老弱妇孺,预先划定避险区域。”
  “文渊领命。”
  一道道命令下达,厅中气氛肃杀。众人领命,匆匆而去。
  李默独留厅中,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寒风卷着雪沫,扑打窗棂。
  建设方见起色,大战已迫眉睫。
  八千军民的生死,系于他一身。
  他走到案前,铺开纸笔,略一沉吟,落笔写道:
  “许守备台鉴:贼情已知,三日后必至州城,共商御敌方略。然贼势浩大,非固守一城一堡可制。愚弟窃以为,当集各堡精锐,主动前出,择险设伏,先挫其锋,方可保州境无虞。具体方略,面陈。弟李默顿首。”
  是固守待毙,还是主动亮剑?
  他选择后者。
  因为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而进一步,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风雪更急,远处校场传来集合的号角与口令声。
  新舜堡,这台刚刚步入正轨的机器,开始发出战争的低沉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