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许忠俊赠书夜谈,勉励有加,然终究未能给出破解王忠征调死局的直接承诺。李默深知此乃现实,非关情义,故心中并无怨怼,反而对这位刚直守备更多了几分敬重。别过许忠俊,他勒马立于荒野,夜风寒彻,手中那卷《纪效新书》隔着衣袍传来沉实的质感,与怀中那枚象征危险交易的冰冷铁牌,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一方是体制内难得的赏识与正统兵法的传承,一方是游离于体制边缘、不得不为的隐秘搏杀。前路看似多了几分光明,然脚下仍是刀山火海,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策马朝着西北野狐岭方向,追赶已先行一步的赵铁柱等人。子时三刻将过,必须尽快归队。
  与此同时,舜乡堡内,百户官厅灯火通明,气氛却压抑得令人窒息。许忠俊已返回,正坐在厅上,面色沉静地饮着亲兵奉上的热茶。下首,张贵垂手而立,脸上强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心中已将许忠俊与李默咒骂了千百遍。
  “张管队,”许忠俊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让张贵一个激灵,“本官此番巡视,见你辖下李家屯,虽为新立,然壁垒初成,流民得所,丁壮可练,颇合实边安民之要。李默此人,勇毅有谋,能任事,虽出身微末,实为可造之材。”
  张贵喉头滚动,勉强道:“大人明鉴,那李二……李默,确是有些蛮勇,然其人桀骜,不听调遣,擅作主张,下官恐其日后……”
  “桀骜?”许忠俊打断他,目光如电扫来,“本官观其言行,于兵事、民政,皆有条理,对周文渊、赵铁柱等属吏亦能信重,何来桀骜?莫非事事需向你张管队先行禀报,方为恭顺?边镇烽火频仍,事急从权,若遇鞑虏临境,也要先向你请令不成?”
  “下官不敢……”张贵额头冒汗,躬身更低。
  “身为管队,统辖一方,当有容人之量,用人之明。”许忠俊语气转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李默能于绝境中打开局面,聚拢人心,此非易事。舜乡堡辖下数墩,兵员缺额几何?防务可称严密?正需此等敢为、能为之士,以补不足。”
  他略一沉吟,对侍立一旁的亲兵队长陈到道:“取我空白札付与关防来。”
  张贵心中一凛,不知许忠俊意欲何为。陈到很快取来一叠盖有许忠俊守备关防的空白公文纸(札付)及印盒。
  许忠俊提笔,略一思忖,便在那空白札付上书写起来。他下笔沉稳,字迹刚劲。写毕,用了自己的关防,又示意陈到用随身小印副署。待墨迹稍干,他将这页札付拿起,递与张贵。
  “张管队,此乃本官手令,你且过目,随后着人抄录副件存档,正本即刻送往李家屯,交于李默。”
  张贵双手微颤,接过札付,就着灯光看去。只见上面写道:
  “整饬兵务事。照得舜乡堡防区辽阔,墩台散布,近来边情不靖,流民滋扰,额兵殊不足用。查该堡辖下黑山火路墩戍卒李默,前有斩获,近能安民,骁勇敢战,颇谙兵事。着即擢该员权充舜乡堡防区左总旗,专司黑山墩及李家屯一带守御。特许该员于舜乡堡辖内,招募健勇流民,补足一总旗额数(计五十六员名)。一应号衣、器械,着该员设法筹办,口粮暂由本墩屯田所出支应,俟立有功劳,再行呈请上宪,议给行粮、月饷。该管队官张贵,需一体协济,不得掣肘。此令。保安州守备 许忠俊(押)。崇祯七年九月二十一日。”
  总旗!特许募兵!张贵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上涌,几乎要晕厥过去。总旗虽是低阶军官,但在舜乡堡这一亩三分地,已然有了正式名分,与他这管队官只差一两级!更可怕的是“特许募兵,补足一总旗额数”,这意味着李默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手下那些屯丁全部纳入军籍,编为“舜乡堡左总旗”,拥有五十六人的合法编制!虽然“口粮暂由本墩屯田所出支应”、“俟立有功劳,再行呈请上宪,议给行粮、月饷”,摆明了是只给名分,不给钱粮,让李默自己养兵,但有了这纸命令,李默聚集流民、编练丁壮的行为,就完全合法化,甚至成了“奉令募兵,实边守土”的功绩!而他张贵,还要“一体协济,不得掣肘”!
  这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又给他套上了紧箍咒。许忠俊此令,既是对李默能力的肯定与扶持,更是对他张贵无能的有力敲打。他仿佛已经看到,李默拿着这张札付,在李家屯乃至周边流民中,光明正大地招兵买马,扩充实力,而自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甚至还要“协济”!
  “大、大人……”张贵声音发干,还想做最后挣扎,“李默资历浅薄,骤拔总旗,恐难服众。且钱粮无着,全赖屯田,若遇饥荒战事,恐生变乱……”
  “资历浅薄?”许忠俊冷哼一声,“戚少保(戚继光)当年于浙练兵,所用将弁,岂尽资深?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至于钱粮,本官手令写得明白,暂由屯田所出,立功劳后再议。李默既能以流民垦荒自养,想来亦有办法。若连养兵之能也无,这总旗,他不做也罢。张管队,你说是与不是?”
  张贵被噎得哑口无言,脸上青白交错,捧着那页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札付,如同捧着烧红的烙铁。
  “即刻抄录副件,用印归档。正本,着可靠之人,连夜送往李家屯,务必交到李默手中。本官明日一早启程,前往下一处巡视。你好自为之。”许忠俊不再多言,起身离座,在亲兵簇拥下,往后堂歇息去了。
  厅中,只剩张贵一人,对着那页札付,脸色狰狞,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猛地将札付拍在桌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李默……许忠俊……好,好得很!”
  他不敢违抗许忠俊明令,只得唤来心腹书办,咬牙切齿地命其抄录副件,用上舜乡堡关防。又唤来一名家丁,将正本交给他,恶声道:“你!连夜送去李家屯,交给那李二狗!告诉他,这是许守备天大的恩典!让他……好生做事!” 最后四字,说得杀机隐现。
  家丁不敢多问,接过用油布包好的札付,匆匆出门上马,朝着北方黑夜中的李家屯驰去。
  寅时初,李家屯墩台。周文渊、刘老铁等人尚未就寝,忽闻辕门处传来呼声,道是舜乡堡来人,有许守备紧急手令送至。周文渊心头一紧,急令放人进来。
  那家丁在墩下将油布包裹递上,说了句“张管队命小的送来,许守备给李总旗的手令”,便调头匆匆走了,似乎一刻也不愿在此地多留。
  周文渊拿着那尚带体温的包裹,疾步回墩,在灯下小心打开。待看清札付内容,他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出惊喜,但旋即又被更深的思虑取代。他反复看了数遍,确认关防、印信无误,长长舒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刘主事,王三,你们都来看看。”他将札付递给凑过来的刘老铁与王三。
  二人借着灯光细看,刘老铁识字不多,但关键处能看懂,喃喃道:“总旗?许守备提拔东家做总旗了?还能招满五十六人?这……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王三也激动得脸发红:“总旗!东家是总旗了!咱们以后就是正经官兵了!”
  “是好事,但亦非全然是好事。”周文渊缓缓开口,神色凝重,“许守备此令,是在规则之内,能给予东家的最大扶持。给了名分,许了编制,让我等聚众练兵之事,从此名正言顺,张贵再难以此为由公然发难。然,‘口粮暂由本墩屯田所出’,‘俟立有功劳,再行议给’,这便是我等需自筹粮饷养兵。此乃‘驱虎吞狼’亦或‘借鸡生蛋’之策,用我屯之力,养舜乡堡之兵,成许守备识人之名,亦让东家再无推诿拖延之借口,必须尽快练出一支可战之兵,以‘功劳’换取后续钱粮。许守备,深谙为官之道啊。”
  刘老铁与王三闻言,冷静下来,细想确实如此。名分有了,但担子也更重了。五十六人的粮饷,全要自己想办法。立功?立什么功?如何立?眼前最大的“功”,或许就是成功完成范家的任务,解决王忠征调危机,但此事凶险万分,且不能为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