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东南方向,崎岖的山道上,十二道黑影正沿着背阴的坡脊,如同贴地游走的蛇,悄无声息地向西北潜行。一夜急行,已离李家屯近四十里,人困马乏,然无人出声抱怨,唯有粗重压抑的喘息与脚踏碎石的细微声响,融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与山风之中。
为首的李默忽地抬手握拳,身后十一人瞬间止步,伏低身形,融入路边嶙峋的山石与枯草丛中。李默侧耳倾听,远处,有蹄声自东南而来,不快,但在这荒寂的凌晨山道上,依然清晰可辨。仅一骑。
是过路的?还是追兵?众人心头一紧,手已按上兵刃。赵铁柱无声地取下背上弓,搭上一支箭。
蹄声渐近,绕过前方山嘴,一骑身影显现,马已跑得通体汗湿,口鼻喷着白气。马上骑士亦是寻常百姓装扮,但身形举止,李默一眼认出,竟是留守屯堡的王三!
“是自己人!”李默低喝一声,起身迎出。赵铁柱松了口气,箭仍搭在弦上,警惕地扫视后方。
王三也看到了他们,猛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唏律律嘶鸣。他滚鞍下马,踉跄几步,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扁平物件,双手捧给李默,气喘如牛,脸上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东……东家!许、许守备的手令!还有……还有舜乡堡刚送来的……铜牌、官袍!周先生命我……星夜兼程,务必追上东家!”
铜牌?官袍?李默心头一震,接过那油布包裹。入手沉实。他迅速解开,油布内又有一层粗麻布,展开,最上面正是昨夜许忠俊所书、盖有关防的札付手令。其下,赫然是一面婴儿巴掌大小、冰凉的铜制方牌,牌上有钮,可系绳,正面阴刻“舜乡堡左总旗李”七字,背面是简单的云纹。铜牌下,压着一件折叠整齐的青色棉布袍,虽是半旧,浆洗得干净,正是明代低阶武官常服的“青袍”,前胸后背依稀可见缀过补子的针脚痕迹,如今已拆去,但形制俨然。
“总旗……铜牌……”赵铁柱凑过来,看到铜牌上的字,虎目圆睁,声音发颤。身后众人也纷纷围拢,借着微露的晨光,盯着那面小小的铜牌和那件青袍,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在明代边镇,这一面小小的铜牌,一件半旧的青袍,代表的不仅仅是官职,更是正统的身份,是脱离了“流民头目”、“戍卒”范畴,正式被纳入帝国武职体系,拥有合法统兵权力的象征!许忠俊不仅给了手令,竟连象征身份的铜牌官服也一并催发下来,其支持之意,坚定而迅捷!
李默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他先快速浏览了一遍札付,内容与昨夜周文渊所述一致。然后,他拿起那面铜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直透心底。他缓缓将那件青袍抖开,虽然半旧,甚至有些地方已被浆洗得发白,但在此刻荒山野岭、晨曦微露之中,这件代表着“官身”的袍服,依然有着震撼人心的力量。
“东家……不,总旗大人!”王三激动地抱拳,“周先生让小的禀报:铜牌官服是舜乡堡今日凌晨着人急送到的,张贵那厮定然气得跳脚,但不敢违令。周先生说,此乃大人立足之基,然王忠之危仍在,范家之事,更是关乎生死,请大人……务必谨慎成功!屯堡一切安好,请大人放心!”
李默点点头,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疲惫却骤然被注入生气的面孔。他将铜牌小心收入怀中贴身处,然后,在众人注视下,将身上那件沾满尘土露水的旧战袄脱下,换上了这件青袍。袍子略有些宽大,但穿在他挺拔的身上,自有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凝气度。山中晨风吹来,拂动青色袍角。
“赵铁柱,王三,及诸位弟兄,”李默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我李默蒙许守备抬举,暂领舜乡堡左总旗之职。此非我一人之荣,乃我李家屯上下,数月来同心戮力、血汗拼杀换来!此牌此袍,是名分,更是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自即日起,我等不再是散兵游勇,而是宣府镇保安州舜乡堡辖下,有籍可查、有令可遵的‘左总旗’官兵!屯内五十余弟兄,皆为旗中战兵!然,朝廷未拨粮饷,许守备手令明言,需我等自筹,需立功劳,方能换来后续钱粮,换来真正立足!眼前,便有一桩大功劳,亦是生死考验,横于面前!”
他指向西北野狐岭方向:“匪寨凶顽,劫掠商旅,残害百姓,更劫持要物,关乎我等能否渡过眼前死劫!此战,乃我‘舜乡堡左总旗’成立第一战!许我以袍服,我便要以此身,为袍服争光!诸位可愿随我,踏平贼巢,夺回要物,挣下这第一份功劳,让我左总旗之名,响彻边塞?”
“愿随总旗!踏平贼巢!挣下功劳!”十二人,包括连夜送信的王三,无不热血上涌,压低声音,齐声低吼。一夜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一股前所未有的归属感与荣誉感在胸中激荡。他们不再是被人轻视的流民、戍卒,他们是有“总旗”带领的官兵!
“好!”李默将旧战袄交给王三,“你立即返回屯堡,禀报周先生,铜牌官服已收到,我等继续前行,必不辱命!沿途小心!”
“是!总旗大人保重!”王三牵过马,翻身上去,又看了一眼沐浴在渐亮晨光中、青袍微动的李默,拨转马头,向来路疾驰而去。
李默目送王三消失在山道拐角,转身,面对小队。他此刻内着青袍,外罩深色旧比甲,腰悬顺刀,背负弓箭,既有官身的威仪,又不失夜行的利落。
“目标,野狐岭,薛彪匪寨。全队休整两刻,进食饮水,检查装备。辰时初,继续出发。赵铁柱,你暂为本总旗下,小旗官,统领本队”他看向另一名机灵的老卒,“你为副。重申一遍任务、路线、暗号、纪律!”
“是!”
休整完毕,辰时初,天色大亮,但山间雾气缭绕。十二人小队再次启程,依旧避开大路,专拣山间小径、林密处行进。李默身上的青袍,在荆棘灌木中不时被刮擦,很快便添了几道新鲜的口子,沾染了尘土草汁,但他浑不在意。这件袍服带来的,是身份的转变,是士气的凝聚,是将身后五十余兄弟正式纳入体制保护的起点。而这一切的前提,是拿下眼前这场硬仗。
沿途,遇到零星早起的樵夫或逃荒流民,见到这支虽衣衫略显杂乱但队列严整、兵器精良、尤其为首者竟穿着官袍的队伍,无不惊骇避让,远远目送。李默并不理会,只约束队伍加速通过。
昼行夜伏,专走僻径。至九月二十三日下午申时左右,前方山势陡然险峻,层峦叠嶂,雾气弥漫。根据范雨柔所给草图及沿途打听,野狐岭,已近在眼前。匪寨所在的主峰,如一头蹲踞的巨兽,隐在暮霭之后。
“全体隐蔽,休息,进食。今夜子时,展开侦查。”李默寻了一处背风隐蔽的山坳,下达命令。他自己则与赵铁柱,爬上侧面一道山脊,借助枯树与巨石的掩护,向数里外那座黑沉沉的山岭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