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主峰东北侧,一道林木稀疏的背阴山脊上,李默与赵铁柱伏在嶙峋的岩石与枯黄的灌木丛后,身上覆盖着就地取材的杂草枯枝。二人屏息凝神,目光如鹰隼,透过渐浓的暮霭与山间未散的薄雾,死死盯着数里外那座盘踞于半山腰的匪寨轮廓。
白日里最后一抹天光,正从西面群山峰峦间迅速褪去,将匪寨粗糙的木石墙垣染成一片沉重的暗影。寨墙依山势而建,蜿蜒曲折,最高处约有两丈,乃是用粗木为骨,填充山石、黏土垒成,虽显粗陋,但在此等险地,已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障碍。墙头可见两座简易箭楼,分据寨门左右,形如蹲踞的秃鹫。寨门是厚重的木制对开门,包有铁条,此刻紧闭。一条仅供两马并行的狭窄山道,如灰白的带子,从山下盘旋而上,直抵寨门。
寨内,依稀有火光和人影晃动,偶有喧哗、犬吠声随风隐约传来。时近黄昏,正是埋锅造饭的时辰。
“看东侧,墙根下。”李默压低声音,用目光示意。
赵铁柱凝目望去,只见东面寨墙有一处略显低矮,墙外乱石堆积,形成一道天然的斜坡,几与墙头齐平。虽也有荆棘灌木遮掩,但较之他处,确是一个可供攀爬的薄弱点。
“箭楼上,此刻应有哨。”赵铁柱低语,他目力极佳,隐约看见右侧箭楼上有个人影,正抱着长矛,依着木柱,似乎在打盹。左侧箭楼暂时不见人影。
“寨内房屋,约二十余间,散乱分布,无甚章法。最高大那处,当是匪首居所。”李默回忆着范雨柔草图上的标注,与眼前实景一一印证。匪寨占地约莫十余亩,背靠陡峭山崖,前临深涧,唯有那一条山道可通,确是一处易守难攻的巢穴。
天色完全黑透,山风更紧,带来刺骨寒意。匪寨内,火光渐多,人影幢幢,喧嚣声也大了些,夹杂着猜拳行令、粗野的喝骂与女子的哭喊,随风断续传来。几条黑影在寨墙内游走,不时发出低沉的吠叫,是巡夜的恶犬。
“子时前,再近些,看清换哨与巡夜规律。”李默对赵铁柱打个手势,二人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沿着山脊向匪寨侧后方更高处的一处断崖摸去。那里能俯瞰大半个寨子,且更隐蔽。
一路潜行,避开可能设有陷阱或暗哨的路径。李默身上的青袍下摆,又被岩石和荆棘刮出几道新口,露出里面的旧棉絮。他浑不在意,心中只有匪寨的布局、岗哨、狗只、灯火分布,以及那鎏金铁盒可能藏匿的位置。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断崖。此处距匪寨直线距离不足百丈,居高临下,寨中大部分情形一览无余。他们伏在冰冷的岩石后,借着寨中零星火光和渐起的月色,仔细观察。
寨内约聚集了五十余人,多为青壮汉子,衣衫杂乱,举止粗野。此刻大多围在几处较大的火堆旁,烤食着不知名的肉块,传饮着酒坛。有十余人挎着刀,在寨墙内和几处要道懒散地走动,算是巡夜。两条体型颇大的獒犬,被铁链拴在靠近寨门处的木桩上,不时昂头吠叫几声。那两座箭楼上,哨兵已换了人,左右各一,抱着兵器,瑟缩在挡风处,显然对这苦差事不满。
匪首薛彪的身影也出现了。他在几名悍匪簇拥下,从最大的那间石屋中走出,身形魁梧,披着一件抢来的绸面皮袄,敞着怀,露出浓密的胸毛,手里拎着个酒坛,正对着一群手下大声呼喝,不时爆出狂笑。其人气焰嚣张,周围匪众皆谄媚逢迎。
观察了近一个时辰,李默已将寨中换哨间隔(约一个时辰一次)、巡夜路线、恶犬活动范围、灯火明暗规律默记于心。匪众的散漫、哨兵的懈怠、薛彪的骄狂,皆印证了范雨柔情报的准确性。但寨墙的高度、地形的险要、人犬结合的基本防御,依然构成巨大挑战。
“东家,硬攻绝不可行。”赵铁柱低声道,他是老兵,一眼看出关键,“寨墙坚固,山道狭窄,一夫当关。纵有内应,也难打开寨门。强攻,纵有十倍兵力,也必伤亡惨重,且难以速决。”
“嗯。”李默点头,目光落在寨子后方的陡峭山崖。那山崖近乎垂直,高约七八丈,崖壁上仅有几丛稀疏的灌木和突出的岩石,猿猴难攀。但崖顶,似乎与寨子后方仅有简陋的木栅相隔。“你看那里。”
赵铁柱顺着李默的目光望去,眉头紧锁:“后崖?太陡了,除非插翅。即便有钩索,如此高度,一旦失手或惊动……”
“正因其险,匪徒必不设防。”李默眼中寒光一闪,“前门坚固,戒备重心必在前方。后崖天险,常人视若绝地,反是破绽。我观察过崖壁,有几处岩缝和凸起,可借力。用飞钩,选最精于攀爬的两人,先行上去,垂下绳索。其余人依次而上,潜入寨后。”
“可那木栅……”
“木栅不高,可翻越或破坏。关键在于,潜入后,需在匪徒反应过来前,制造最大混乱,打开寨门,或至少制造足够的内外夹击之势。”李默声音低沉,语速加快,“今夜下半夜,丑时末寅时初,正是人最困乏、警惕最松之时。届时,分作两队。一队四人,由你带领,携带强弓劲弩,潜伏于前山道两侧林中,目标:箭楼哨兵、巡夜匪徒、恶犬,务必悄无声息解决,清除外围耳目,并准备接应。”
“二队八人,由我率领,携带飞钩绳索,绕至后崖下。待你那边清除哨兵信号(夜枭啼叫三声短促)传来,即行攀崖。潜入后,兵分两路,一路直扑薛彪居所,斩首夺盒;另一路趁乱四处纵火,制造恐慌,打开寨门或至少搅乱其防御。你见寨中火起,即率队攻门,内外呼应,一举击溃!”
计划大胆而缜密,充分利用了敌之松懈与地形之漏。赵铁柱听得血脉贲张,又觉凶险万分:“东家,攀崖之人,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潜入后,以八对五十,若不能速战速决,陷入混战,亦是绝境。”
“所以,人必须最精锐,行动必须最迅捷,下手必须最狠辣。”李默语气斩钉截铁,“攀崖者,需胆大心细,身手足健。潜入后,不求全歼,但求斩首、夺物、制造混乱。我等有备而来,敌在梦中,以有备算无备,以精锐击乌合,胜算仍在。再者,”他顿了顿,“此战并非剿匪荡寇,首要目标是那铁盒。一旦得手,即刻撤离,绝不恋战。纵火、开门,皆为制造脱身之机。”
赵铁柱重重点头,眼中再无犹疑。他信李默的判断,更知此战已无退路。
“回去,召集众人,详定细节,分配任务,检查装备。丑时正,出发!”李默最后看了一眼山下那座在黑暗中闪烁着几点昏黄火光、如同巨兽匍匐的匪寨,与赵铁柱悄然退下断崖,向着来路潜伏而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野狐岭。山风呼啸,掠过林梢,发出鬼哭般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