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谷地烟尘未散,血腥犹存。寒风卷过新起的坟堆,掠过收敛的兵刃,拂在或站或坐、狼吞虎咽的人群身上。
陈大带人已清点完毕。他捧着一卷新墨未干的册子,快步走到李默身前,躬身禀道:“总旗,降卒并留守接应之众,皆已点验清楚。阵上收降者,一百五十三人。黑风坳营地接来者,步卒五十,老弱妇孺一百二十一。合计,三百二十四人。其中,十六至五十岁丁壮,二百八十七人。余为老弱三十七口。”
“兵器甲仗?”
“缴获、自带各类刀枪弓弩,四百余件,多有残缺。皮甲、棉甲三十余副,铁甲仅两领。骡马十一匹,皆疲瘦。”
“伤亡?”
“我军阵亡二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一。毙贼二十七,重伤九,轻伤四十余。伤者已就地裹创,重伤者已以门板抬送,急遣人回堡唤医者来。”
李默默然颔首。战果可称完胜,然终究折了弟兄。他望向远处正在掩埋同袍的老卒背影,目光沉郁。
“主公。”刘黑子一瘸一拐走来,左腿膝处裹了厚布,脸上血污已拭,露出黑糙面皮。他身后跟着几人,皆是其原部头目,有老有少,神情忐忑。“这些是跟俺多年的老兄弟,各有本事。这是‘秀才’,识几个字,能写会算。这是‘石头’,力气大,会使大斧。这是‘老坎’,当过边军夜不收,认路辨踪是把好手……”
几人纷纷躬身抱拳,口称“主公”。
李默目光扫过,见那“秀才”年约三十,面黄微须,眼神活络;“石头”是个二十出头的憨壮青年,背着一柄短柄斧;“老坎”四十许,精瘦沉默,腰间别着一对短叉。皆非庸碌之辈。
“既入我麾下,便需守我规矩。”李默缓缓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一视同仁。你等原为头目,暂领原部,协助整编。待日后考绩,再定职司。”
“谢主公!”几人齐声应道,略松口气。
“刘黑子。”
“在!”
“你腿伤如何?”
“皮肉伤,骨头没事,将养几日便好!”刘黑子挺胸道,牵动伤处,嘴角微抽。
“既如此,赵铁柱。”李默转向身旁。
“末将在。”
“降卒二百八十七丁壮,与你原统老兵、新练屯丁混编。打散原建制,以十人为一伙,设伙长;五伙为一队,设队长;三队为一哨,设哨长。伙长、队长,由老兵、降卒中择优选任。哨长,暂由你与刘黑子分领。刘黑子,你为副,辅佐赵铁柱整训,可能做到?”
赵铁柱、刘黑子对视一眼,齐声抱拳:“得令!”
“周先生。”李默又看向周文渊。
“在。”
“即刻造具新军名册,注明原籍、年岁、特长、家口。凡丁壮,皆预支三日口粮。其随军老弱妇孺,暂安置于窝棚区,与堡民同例,分派轻役,计口授粮。阵亡、重伤者,按我堡抚恤章程办理,不得短缺。”
“文渊明白。”周文渊提笔速记,眉头微蹙。骤增三百余口,粮秣压力又增。
“陈大,杨青。”
“在!”
“你二人负责接收、清点、入库缴获兵甲、马匹、杂物。兵刃堪用者修缮,不堪者回炉。马匹好生喂养。”
“是!”
一条条指令流水般下达,众人分头忙碌。谷地中,降卒在老兵引导下,开始以“伙”为单位聚拢,领取黑面饼、咸菜疙瘩与热水。饥肠辘辘者接过,埋头便啃,噎住了忙灌冷水,眼中惊惶渐去,多了几分踏实与茫然。
刘黑子拖着伤腿,在人群中走动呼喝,协助赵铁柱编伍。他虽粗莽,然在流寇中素有威信,降卒见其安然,又得食粮,骚动渐平。
“主公。”王猛自西边驰回,下马禀道,“黑风坳营地已清理,无伏。遗留杂物已焚烧。沿途哨探回报,五十里内未见其他贼踪。”
“嗯。”李默点头,“传令各屯点、巡哨队,贼患已暂平,然不可松懈,警戒如常。”
“是!”
夕阳西斜,将人影拉长。谷地中,新的队列已初现雏形。近九百人聚集于此,黑压压一片,虽衣甲杂乱,神情疲惫,然经此整编,隐隐已有一股凝聚之气。
李默立于一截断墙上,俯瞰全场。寒风卷动他衣摆,猎猎作响。
自守舜乡堡,聚流民,分田亩,筑新堡,练新军,至今日收降刘黑子,麾下可战之兵已近九百。不过大半载,从火路墩戍卒至拥兵近千,控扼一方,恍如隔世。
然心下无半分自得,唯有沉甸甸之压力。
九百兵,日耗粮草便是一个骇人数字。兵器甲仗匮乏,训练不足,降卒未附,强敌环伺。内有钱粮之忧,外有鞑虏、流寇、乃至上官同僚之忌。
“总旗。”周文渊悄然走近,低声道,“名册初成。新卒二百八十七,合原有战兵、屯丁,计八百九十三人。若算上留守堡中老弱及各处屯点丁壮,可用之力,已逾一千二百。此等规模,恐已逾总旗权责,易招物议。”
“物议迟早会来。”李默目视西方残阳,“今日不收刘黑子,其部流窜劫掠,为祸地方,我罪一也;坐视其壮大,或为他部所并,成我心腹之患,我罪二也。既逢其会,自当收之,化害为利。至于权责……”他顿了顿,“许守备令我‘酌情处置’,这便是‘酌情’。”
周文渊默然。他知道李默所言在理,乱世之中,兵强马壮方是立足之本。只是书生习性,总觉名不正言不顺。
“刘黑子此人,悍勇可用,然野性难驯。其部众久为流寇,散漫成习。整编易,归心难。”周文渊转而言他。
“故需以老兵掺之,以规矩束之,以粮饷养之,以功赏励之,更需……以战淬之。”李默道,“待其伤愈,新军整训旬日,当寻机剿一剿左近小股匪类、溃兵,一则练兵,二则缴获,三则安境。见过血,同过袍泽,方知何为军纪,何为同袍。”
“剿匪……”周文渊沉吟,“倒是一举数得。只是军资消耗……”
“待范小姐下一批硝磺、铅料送到,火器队可扩至三十人。再以私盐换马,组建一支精骑。有步、有骑、有火器,小股匪类,当可摧枯拉朽。”李默眼中光芒微闪,“所获钱粮,可补军资。但此事需快,需密,不可张扬。”
周文渊心领神会。这是要以战养战,在各方尚未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壮大,夯实根基。
暮色渐浓,谷中点起火把。炊烟升起,混杂着食物香气。降卒们围坐火堆,低声交谈,偶有笑声。赵铁柱、刘黑子穿行各队,核查人数,训话告诫。陈大、杨青带人将缴获物资装车。
一个崭新的、粗粝而坚韧的团体,在这血与火洗过的山谷中,悄然成型。
李默走下断墙,对亲兵道:“传令,就地扎营,明早回堡。伤重者,连夜护送回堡医治。”
“是!”
他行至中军帐前,却见刘黑子独立于火光之外,望着北方漆黑山影,一动不动。
“腿伤不适?”李默走近问道。
刘黑子回神,忙要行礼,被李默扶住。
“无碍。”刘黑子摇头,犹豫片刻,低声道,“主公,俺……俺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这些弟兄,跟俺东奔西跑,吃苦受罪,是为活命。今日降了主公,有口饭吃,有地方住,俺替他们谢主公大恩。”刘黑子声音沙哑,“只是……他们野惯了,一时半会怕难守那些精细规矩。若有冲撞,或犯了军法,求主公……多少给次机会。真要砍头,砍俺的,是他们跟错了人。”
李默看着他火光映照下黝黑而恳切的脸,缓缓道:“法不可废,情可有原。初次犯禁,视情惩戒,以观后效。再犯,则严惩不贷。你既为副,当好生教导,以身作则。带兵,不止是领着他们冲杀,更要教他们如何做人,如何成军。”
刘黑子怔了怔,重重点头:“俺……俺记住了!”
“去歇着吧,伤好之前,莫逞强。”
“是!”
刘黑子一瘸一拐离去。李默独立夜色中,望向堡城方向。
星火点点,那是家的方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