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八年三月初一,惊蛰过,地气萌动。
舜乡堡外新辟校场,夯土未实,马蹄踏过,扬起细尘。三十余匹蒙古马拴在桩上,矮壮结实,毛色驳杂,或低头嚼草,或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响鼻。另有从刘黑子部缴获、及堡中原有的十余匹骡马杂处其间,更显品相不齐。
五十名汉子立于马前,皆是从降卒中挑选出的、自诩“能骑马”的健者。大多衣衫不整,面色黧黑,唯眼神中透着股跃跃欲试的悍气。他们看着那些马,又偷眼去瞥场边按刀肃立的老兵队列,神情混杂着新奇、忐忑,与几分未被完全驯服的野性。
刘黑子拄着一根临时削制的木杖,拖着未愈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走到马队前。他已换上舜乡堡制式的灰褐色战袄,未着甲,头上胡乱扎了块布巾,脸上那道与李默单挑时留下的血痂尤在。他目光扫过这五十人,多是旧部,也有几个新附的流民。
“都他娘站直了!”刘黑子粗声喝道,声如破锣,“从今天起,你们就是主公亲点的‘骑队’!往后吃饭,多一份马料!可也给俺记清楚,骑队的规矩,比步队只多不少!”
他顿了顿,用木杖指了指那些马:“瞅见没?这些马,是主公拿盐、拿茶、拿铁锅,从北边蒙古人手里换来的,是能打仗的好脚力!不是给你们骑着耍威风、偷懒的!”
“黑子哥,俺们晓得!”一个绰号“黄毛”的瘦高汉子嚷道,“可这马也太矮了,还没骡子高,能跑得快么?”
“你懂个屁!”刘黑子骂,“这是蒙古马,吃苦耐劳,爬山过河比那些高头大马强!当年成吉思汗就靠这个,差点打穿欧罗巴!再敢废话,滚回步队扛枪去!”
“黄毛”缩缩脖子,不敢再言。
刘黑子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主公说了,咱们骑队,不光要能骑马,要能射箭,要能使刀枪,还得懂配合,听号令!不能一窝蜂冲,乱了就回不来!从今天起,每日卯时集合,先练上马下马,控缰慢走,再练队列,练弓箭,练劈刺!练不好,没饭吃!练得好,有赏!”
“队列?”有人小声嘀咕,“骑马还要列队?又不是衙门老爷出游……”
“就你话多!”刘黑子眼一瞪,“这是军令!再啰嗦,军法伺候!”
众人凛然。他们见识过舜乡堡军法的厉害,前日便有个降卒偷藏了一块干粮,被鞭了二十,至今趴在营里哼唧。
“还有,”刘黑子声音压低几分,环视众人,“主公已派人去北边,请一位蒙古好汉来当咱们的骑射教头。那可是正经在草原上摔打出来的汉子,弓马纯熟。都他娘给俺放尊重点,好好学!谁要是丢了俺的脸,丢了主公的脸……”他冷哼一声,未尽之意让众人脖颈发凉。
“黑子哥,那蒙古人……靠得住么?”老坎凑近低声问。他做过夜不收,与蒙古探马交过手,知彼辈骑射之精,亦知其反复无常。
“主公安排,自有道理。”刘黑子道,“咱们先把自己这摊子拾掇明白。别等人家来了,看咱们连马都上不利索,笑话!”
他挥了挥手:“现在,两人一匹,轮流熟悉!先练上马、下马、控缰!不准跑!谁把马弄惊了,或是摔了,今晚别吃饭!”
众人轰然应诺,乱哄哄涌向马匹。有性急的,抓过缰绳便往马背上蹿,马匹惊嘶,人仰马翻,引来一片哄笑与斥骂。有胆小的,摸着马脖子,半天不敢抬腿。校场上顿时人喊马嘶,烟尘滚滚,乱作一团。
刘黑子拄杖立于场边,眉头拧成疙瘩。他自恃骑术不差,在流寇中也是以马战骁勇著称。可眼前这乱象,离主公要求的“队列严整、听令而动”的骑兵,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怎么,犯愁了?”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刘黑子回头,见是李默,忙要行礼。李默摆手,与他并肩而立,看着场中乱象。
“主公,这帮猢狲……野惯了,一时半会,难。”刘黑子苦笑。
“不急。”李默目光沉静,“先让他们熟悉马性,不怕马,是第一步。队列、号令、骑射,一步步来。你腿伤未愈,多动口,少动腿。挑几个伶俐的,先教会,让他们去教旁人。”
“是。”刘黑子应下,迟疑片刻,又道,“主公,咱们这马……还是太少。五十人,分着练,不成阵势。真要拉出去,怕是……”
“马会有的。”李默道,“已让王猛再与北边苏合部落联络,用盐茶铁器,多换些马。另外,咱们自己也要想法子养马、驯马。这事,等巴特尔到了,他更在行。”
巴特尔,便是那位将受邀前来的蒙古骑射教头。李默通过王猛,以私盐换马为引,与苏合部落搭上线,又许以重利,请其推荐一位精通骑射、可靠稳重的蒙古勇士前来任教。苏合部落正缺盐铁,欣然应允,推荐了部落中一位名叫巴特尔的头人子弟,此人骑射俱佳,通晓汉话,因部落困窘,愿来赚些粮盐贴补。
“蒙古人……”刘黑子舔了舔嘴唇,“骑射是厉害,可狼子野心,也得防着。”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默道,“咱们以诚待之,以利结之。他教咱们骑射,咱们供他粮盐,两相便宜。若真有异心,再处置不迟。眼下,咱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和能教骑兵的人。”
刘黑子不再多言。他知道主公说得对。舜乡堡步卒经守城、剿匪,已初成模样。火器队更是秘密杀器。唯骑兵一项,近乎空白。没有骑兵,便如人缺一足,追击、侦察、迂回、遮护侧翼,皆受掣肘。日后若与鞑虏、流寇大队野战,无骑兵掩护,步卒再精,也难周全。
“骑队之要,首在选卒,次在练马,三在器甲,四在号令。”李默缓缓道,“我已让李铁锤赶制一批马鞍、蹄铁、简易马甲。弓箭、马刀、长矛,亦在筹措。然最紧要者,仍是人。要让他们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要练其胆魄,更练其心志。此事,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刘黑子胸膛一挺,沉声道:“主公放心!黑子必把这支骑队,练成能为主公开路、陷阵的锐锋!”
“好。”李默点头,又看了一会场中操练,转身离去。
刘黑子拄杖,一瘸一拐地走入场中,大声呵斥着那些笨手笨脚的骑手,亲自示范上马下马的动作,虽腿脚不便,然马上身形依旧沉稳。渐渐地,混乱稍止,众人开始有样学样,虽仍显笨拙,却总算有了个队形的雏形。
远处堡墙上,周文渊与赵铁柱凭垛而立,望着校场烟尘。
“刘黑子此人,倒是尽心。”周文渊道。
“是个实在汉子。”赵铁柱点头,“主公以力服之,以诚待之,他自会效死力。只是这骑兵……非一朝一夕之功。咱们堡中,善骑者本就不多,马匹又缺,难。”
“骑兵乃吞金之兽,养一骑之费,可养五步。”周文渊叹道,“然无骑兵,终是缺憾。但愿那蒙古教头,真有些本事。”
“巴特尔……”赵铁柱望向北方,“听说蒙古人孩童三岁即上马,五岁即开弓。若真能学得其一二分本事,这骑兵,或可期。”
校场上,号子声渐起。五十骑手,在刘黑子的喝令下,开始尝试控马慢行,列成歪歪扭扭的一线。
尘土飞扬中,一支稚嫩却已具雏形的骑兵,正于这北疆边堡之外,艰难地,迈出了它的第一步。
蹄声杂乱,却隐隐有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