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
石头的嘶吼与战鼓轰鸣同时炸裂!
一百二十支燧发枪,在五十步外,喷吐出死亡的火光与浓烟!弹丸如铁雨泼出,尖啸着贯入流寇左营前列密集的人群!
“噗噗噗噗——!”
铅弹入肉闷响,骨骼碎裂脆响,人声惨嚎,瞬间交织成一片!前列数十名流寇,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齐刷刷向后栽倒!有人胸腹洞开,有人头颅炸裂,有人断臂残肢,鲜血、碎肉、内脏,在晨光中泼洒,染红冻土!
三轮!间隔不过十息!又是三轮齐射!弹幕几乎毫不停歇,覆盖左营前沿!硝烟如墙升腾,刺鼻气味弥漫,遮天蔽日!
左营,炸了。
这些多为裹挟饥民的流寇,何曾见过此等不燃火绳、不闻炮声,只见白烟腾起、人便成片倒下的恐怖火器?更兼刘黑子先前话语诛心,斗志早溃。此刻遭此雷霆打击,仅存的一点抵抗意志,瞬间崩散!
“妖术!是妖术!”
“跑啊!官兵有妖法!”
“挡不住了!逃命啊!”
哭喊声中,左营近七百人,发一声喊,抛下手中简陋兵器,转身便向中军、后营,乃至四面八方,狼奔豕突!人踩人,马踏人,自相践踏,乱成一锅沸粥!许多人甚至径直扑倒在地,高举双手,嘶声哭喊:“降了!降了!别杀俺!”
“一支鞭”睚眦欲裂,挥刀连砍两名溃兵,嘶声狂吼:“不许退!结阵!结阵!弓箭手……”话音未落,一支流矢不知从何处飞来,正中其肩胛,铁甲未能尽挡,痛得他一个趔趄。
就在左营崩溃,溃兵倒卷冲击中军,整个流寇大营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之际——
“骑队!随我杀——!”
西侧林缘,蹄声如雷炸响!刘黑子一马当先,率一百五十骑,如决堤洪水,狂飙而出!马刀映着初升旭日,寒光凛冽!
“破贼——!”
怒吼声中,骑队毫不停滞,狠狠撞入已然动摇的流寇右营!右营八百人,本就成分混杂,士气低迷,骤见左营崩溃,中军大乱,又遭精骑侧击,哪里还有战意?前排数人瞬间被马蹄踏翻,刀光闪过,人头滚落。余者发一声喊,亦是四散奔逃!
刘黑子目标明确,不管溃兵,直取中军那杆高高飘扬的“刘”字认旗!旗下一名掌旗官,正惶然无措,欲拔旗后撤。
“鞑子头颅俺都砍得,何况尔等草寇!死来!”刘黑子厉喝,马速不减,马槊挺直前刺!那掌旗官也算悍勇,举刀欲格,然刘黑子膂力惊人,马借冲势,槊出如龙!
“铛!噗嗤!”
刀被震开,槊尖透胸而过!掌旗官双眼暴突,低头看着胸口槊杆,难以置信。刘黑子双臂发力,猛地一挑,竟将尸体连带大旗,一并挑飞半空!
“尔主将已死!降者免死!”
“旗倒了!旗倒了!”
“将军死了!”
中军本就因溃兵冲击、火器震慑而动摇,此刻见认旗倒下,主将“一支鞭”中箭,最后一点抵抗意志,彻底瓦解。数百老贼精锐,亦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加入溃逃行列。
“步队!进——!”陈大见时机已到,挥刀前指。
“杀——!”
五百三十名步队老卒,挺枪持盾,结成严整阵型,踏着鼓点,如墙而进。长枪如林,寒光吞吐,将那些仍在顽抗、或逃窜不及的流寇,一一刺倒、驱散、分割。战场迅速呈现一边倒的屠杀。
王猛率夜不收,已潜至河滩马队处,火箭齐发,射入马群。战马惊嘶,四散狂奔,将看守的十余贼骑冲得人仰马翻,更搅得后方一片大乱。
战斗,从第一声火铳响起到流寇全军崩溃,不过两刻钟。
当旭日完全跃出东山,金色阳光洒满黑水河畔时,鬼见愁河谷的喧嚣,已渐渐平息。唯余硝烟未散,血腥扑鼻,满地尸骸,与跪伏于地、黑压压一片的俘虏。
李默立马于坡上,俯瞰战场。八百人,对阵两千,野战,击溃,完胜。
己方伤亡,初步清点,阵亡十一,伤三十七,多是被流矢所伤,或追敌时跌倒所致。而流寇一方,遗尸约三百余,伤者不计,跪地请降者,竟达近千之众!余者皆溃入山林,四散逃命。
“总旗,贼首‘一支鞭’,已被溃兵裹挟,向西逃了。是否追击?”王猛驰来禀报。
“不必。”李默摇头,“穷寇勿追。我军目标已达。清点战果,收拢俘虏,焚烧无用辎重,携带缴获,速速撤离。此地不可久留,刘国能主力闻讯,必来报复。”
“是!”
“刘黑子!”
“在!”刘黑子提槊驰来,浑身浴血,却眉飞色舞,“主公,这仗打得痛快!”
“打得好。”李默赞道,“阵斩掌旗,当记首功。速带骑队,警戒四方,防溃兵复聚,或敌援突至。”
“得令!”
李默下马,行走于战场。跪地的俘虏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惊恐,望着这位年轻的明军将领。其中不少,正是左营那些被裹挟的饥民。
“总旗,这些俘虏……如何处置?”陈大上前,低声道,“近千人,押送回去,粮食消耗巨大,且恐有奸细。”
李默默然。放,恐其复为流寇。杀,有伤天和,亦损名声。带回,确是负担。
他目光扫过俘虏,忽然提气,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尔等听着!我乃舜乡堡守备李默。尔等从贼,多为饥寒所迫,情有可原。今既被俘,予尔等两条路。”
俘虏们竖起耳朵,眼中露出希冀。
“其一,愿降者,需守我军纪,听我号令。愿从军者,经甄别操练,可补入行伍,按功行赏。愿为民者,随我回堡,分田垦荒,以工换食,可得活路。其二,不愿降者,现可离去,我不加害。然若再为贼寇,犯我境土,下次刀箭,绝不容情!”
愿降者,有活路!俘虏中一阵骚动。许多本已绝望的眼中,爆出光亮。
“愿降!俺愿降!”
“给口饭吃,让俺干啥都行!”
“俺会种地!”
“俺会使刀!”
呼喊声此起彼伏。近千俘虏,竟有过半当即表示愿降。余者面面相觑,或心存疑虑,或家眷在流寇主力中,不敢表态。
“愿降者,原地待命,听候编管。愿去者,现在可走!”李默挥手。
稀稀拉拉,约二三百人起身,犹豫地看了看李默,又看了看周围明军森严的阵列,终究不敢停留,互相搀扶着,踉跄向西,没入山林。
“石头,陈大,速将愿降者编队,缴械,搜查。老弱伤重者,予以简单包扎。一炷香后,全军撤离!”
“是!”
阳光愈烈,照耀着这片刚刚经历血火的河谷。风卷硝烟,掠过满地狼藉的营盘、倒伏的旗帜、散落的兵器、与尚未冷却的尸骸。
而一支得胜之师,正押解着长长的俘虏队伍,携带着缴获的兵甲、粮袋、乃至几匹未曾跑散的战马,向着东方,他们的家园,凯旋而归。
首战告捷,斩获颇丰。
然李默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唯余凝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闯塌天”刘国能的怒火,与随之而来的报复,必将如黑云压城,更为酷烈。
而新舜堡,必须在那之前,做好万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