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三,午时。
新舜堡东南二十里,回师途中一片避风谷地。八百得胜之师在此暂歇,埋锅造饭。近六百俘虏被圈在谷地中央,由全副武装的士卒看守,瑟缩张望。空气中飘散着粟米粥的香气,与血腥、汗臭混杂。
李默与诸将围坐火堆旁,啃着干粮,听陈大初步清点战果。
“毙贼三百二十七,俘五百九十三。缴获完好刀枪四百余件,弓弩数十,皮甲、棉甲五十余副,粮车十二辆,内有杂粮约百石,骡马二十三匹,铜钱、碎银若干。我军阵亡十一,伤三十七,多为轻伤。”
“俘虏中,可堪甄别收用者,估约三百。余者多为老弱,或心性难测。”周文渊补充道,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尚可。
“三百……”李默沉吟。若能消化,又是一股力量。然新附之众,需费心整训,更需粮秣供养。
“主公!俘虏中有人闹事!”刘黑子忽地站起,指向俘虏圈。
只见圈中一阵骚动,几名士卒正用枪杆逼住一个汉子。那汉子年约三十,身材魁梧,虽衣衫破烂,然站立姿态与寻常流民不同,眉眼间有股桀骜之气。他正与看守争执,声音粗豪。
“带过来。”李默道。
两名士卒将那汉子押至火堆前。汉子昂首不跪,瞪着眼扫视众人,目光在李默脸上停了停,又瞥向刘黑子,鼻中哼了一声。
“跪下!”士卒厉喝,以枪杆压其肩。
汉子挣扎,硬挺着不跪,嘶声道:“要杀便杀!爷爷皱下眉头,不算好汉!使诈取胜,算什么本事!”
“使诈?”刘黑子乐了,走到近前,上下打量,“你哪只眼看见俺们使诈?”
“火铳齐发,不燃绳,不点火,不是妖法是什么?”汉子梗着脖子,“有本事真刀真枪干一场!用这等邪术,胜之不武!”
“哟呵?”刘黑子环眼一瞪,“还是个讲‘武德’的?你姓甚名谁,原在何处吃粮?”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爷爷韩猛,原是大同镇左卫军户,上官克扣粮饷,活不下去,才……才从了流民!”汉子声音渐低,却仍强撑,“但爷爷打仗,凭的是手中刀,胯下马!不像你们,弄些歪门邪道!”
“大同镇的兵?”李默开口,声音平静,“既曾为官军,当知军纪。两军对阵,但求胜敌,何分正奇?火铳乃朝廷制式军器,何来妖法?”
韩猛语塞,仍不服气:“那……那你们以多打少,埋伏偷袭,也不是好汉所为!”
“放屁!”刘黑子骂道,“你们两千,俺们八百,谁以多打少?你们抢掠百姓,屠戮乡里,就是好汉所为?老子原也是干这个的,如今跟了主公,才晓得什么是堂堂正正做人,什么是保境安民!就你这脓包样,也配谈好汉?”
韩猛面皮涨红,猛地抬头:“你……你原也是……”
“不错!老子原在王嘉胤麾下,报号‘黑子’!”刘黑子一拍胸膛,“比你如何?老子如今跟了李总旗,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杀的是鞑子,保的是百姓!你呢?跟着‘闯塌天’杀人放火,很光彩?”
韩猛气势一馁,嘴唇嚅动,却说不出话。
刘黑子忽地解下腰间马刀,掷于韩猛脚前,又对身旁亲兵道:“取俺的木杆来!”亲兵递过一杆未装枪头的白蜡木长杆。
“你不是不服么?”刘黑子提杆在手,指了指韩猛脚前的刀,“捡起来。十合之内,你能碰到俺衣角,俺求主公放你走,还送你盘缠。若碰不到,乖乖给老子闭嘴,服服帖帖听候发落!敢不敢?”
韩猛盯着地上马刀,又看看刘黑子手中木杆,眼中凶光一闪,俯身抓起刀,掂了掂:“此话当真?”
“老子一口唾沫一个钉!”
“好!”韩猛提刀,略一摆架势,竟有模有样,显是练过。
周围士卒、俘虏,皆被吸引,围拢过来,空出片场子。
“来!”刘黑子单手持杆,斜指地面。
韩猛低吼一声,踏步上前,挥刀直劈,势大力沉,确有几分工夫。刘黑子不闪不避,木杆毒蛇般探出,后发先至,点向其执刀手腕。韩猛变招横格,刘黑子杆头一沉,扫其下盘。韩猛急退,刀光卷向刘黑子腰肋。
两人斗在一处。韩猛刀法凶悍,全攻不守,确有一股沙场搏命的狠劲。然刘黑子杆法更显老辣,借杆长之利,点、戳、扫、劈,招招不离韩猛手腕、肘、膝、足踝,逼得他左支右绌,空有气力,却近不得身。
三合。韩猛额头见汗。
五合。刘黑子一杆抽中其左腿弯,韩猛踉跄。
七合。杆头点中其右腕,刀险些脱手。
九合。刘黑子卖个破绽,韩猛挥刀急进,却见木杆如蟒翻身,自下而上,正中其小腹!
“呃!”韩猛闷哼一声,倒退数步,以刀拄地,面色惨白,汗如雨下,再也提不起刀。
刘黑子收杆,气定神闲:“十合未到。服否?”
韩猛喘息良久,猛地将刀掷地,单膝跪倒,抱拳嘶声道:“刘爷……好武艺!韩猛……服了!”
“服了就好。”刘黑子将木杆扔给亲兵,对李默抱拳,“主公,这小子是块料,就是头铁。您看……”
李默起身,走至韩猛身前:“韩猛。”
“罪民在。”韩猛低头。
“你曾为官军,应为国杀敌,保境安民。然世事艰难,你有你的苦衷。今日既服,我便予你机会。”李默声音转厉,“然既入我麾下,需守我军纪,听我号令。有功则赏,有过则罚,绝无偏私。你可能做到?”
韩猛抬头,看着李默平静却蕴含威严的眼睛,又看看四周那些虽经血战、却阵列严整、目光沉静的舜乡堡士卒,胸中一股久违的热血涌上,重重叩首:“罪民韩猛,愿效死力!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起来。”李默示意,又转向所有俘虏,提声道,“尔等都看见了!在我李默这里,只认本事,不看出身!愿留者,守规矩,好好干,自有前程!不愿留者,现在站出来,每人发三日口粮,自去谋生,我不阻拦!”
俘虏们面面相觑。有韩猛前例,又见舜乡堡军容严整,主将赏罚分明,许多本就动摇者,纷纷跪倒:“愿留!愿为总旗效力!”
最终,近六百俘虏,约五百人愿留。余下近百老弱伤病,或心念家乡者,领了三日干粮,千恩万谢,蹒跚离去。
李默令陈大、杨青将愿留者登记造册,打散编入辅兵队,由老兵带领,开始最基本的队列操练。韩猛因身手不错,暂补入刘黑子骑队为伍长,以观后效。
日头偏西,大军再次开拔。队伍中多了近五百新附之众,虽略显冗杂,然经此一番震慑与怀柔,人心初定。
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道嘈杂却有力的洪流,向着新舜堡方向行进。
夕阳将人影拉长,投射在初冬荒芜的原野上。
而“舜乡堡李总旗以八百破两千,阵斩‘一支鞭’,收降数百”的消息,已随着那些领粮离去的俘虏,与溃散四方的流寇溃兵,如同长了翅膀,向着保安州、宣府镇,乃至“闯塌天”刘国能主力大营方向,飞速蔓延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