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舜堡外东南,新辟的骑兵校场。夜露凝霜,枯草覆白。一百七十余骑,在清冽的晨光中列队,人马呼吸化作团团白雾。
刘黑子立马阵前,面色黑沉如水,环眼扫过麾下骑士。他如今是正儿八经的骑队统领,麾下有一百七十三骑,其中三十余是刚从河曲换来的良驹,余下是蒙古马、杂马,更有十余人暂时无马,只能持长枪立于队尾,权作“骑马步兵”。
压力,沉甸甸压在肩头。主公将骑兵全权托付,是要他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担负起冲锋陷阵、迂回侧击的重任。可看看眼前这些部下——老卒不过五十,余下多是新补入的降卒、流民,会骑马已是不易,谈何阵列冲杀?
“都给老子听好了!”刘黑子提气暴喝,声震校场,“从今天起,你们是骑队!不是他娘的骑马要饭的!骑队是啥?是主公开路破阵的刀尖!是追亡逐北的利齿!是要在万千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虎狼!”
他马槊一指身旁静立的巴特尔:“这位,巴特尔,蒙古来的好汉子,骑射本事,比你们这群猢狲强一百倍!往后,骑射、控马、阵列,他说了算!谁他娘敢不服,先问过老子手中槊!”
巴特尔面无表情,只略一抚胸,目光如鹰,扫过众骑。
“现在,第一项!”刘黑子厉声道,“控马!列队!”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予亲兵,大步走到队列前:“下马!”
骑士们纷纷下马,牵缰肃立。
“三人一列,前后左右,各距五步!列队!”
一阵混乱。马匹嘶鸣,人推人挤,半晌方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刘黑子脸色更黑,走到一伍前,那伍三人,马头交错,马尾相扫,几乎贴在一起。
“你!出列!”他指向当中一名年轻骑士,是前日新降的,名唤侯七。
侯七牵着匹黄骠马,惴惴上前。
“老子让你前后左右各距五步,你耳朵塞驴毛了?”刘黑子劈手夺过缰绳,用力一拽,将马拖到正确位置,“看看!这才叫五步!记住没有?”
“记……记住了。”侯七低头。
“记住个屁!”刘黑子骂道,“上马!”
侯七慌忙上马。
“控缰!腰挺直!两腿夹紧!目视前方!对,就这个姿势,给老子定住!一动不许动!”
他又走向下一伍,继续纠正。半个时辰,就在这枯燥的列队、控马、纠正姿势中过去。寒风如刀,许多骑士冻得面色发青,手指僵硬,却无人敢动。
“好,有点样子了。”刘黑子重新上马,提槊,“现在,练走!三人一列,并辔而行,马速要齐,步调要一!听我口令:缓步——走!”
“驾!”
骑士们轻夹马腹,控缰前行。然马匹脚力不一,骑士控术有差,不过数十步,队列已开始变形。有人快,有人慢,马头参差,更有一骑不慎偏出,差点撞上旁人。
“停!”刘黑子怒吼,“你们骑的是马,不是驴!看看你们,扭秧歌呢?巴特尔!”
巴特尔催马上前,以生硬的汉话道:“看,我。”他轻叱一声,胯下黑马小步缓行,平稳如舟。行出二十步,拔转马头,小跑而回,至原位,精准停住。“马,要感觉。缰,是话。腿,是令。心静,马才静。”
他下马,走到一匹烦躁刨蹄的栗色马旁,伸手轻抚其颈,低声以蒙语呢喃几句。那马竟渐渐安静下来,喷了个响鼻,低头蹭他手心。
“人马,一心。”巴特尔抬头,目光扫过众骑。
刘黑子深吸口气,压下火气,对众骑道:“都看见没?这才叫骑马!你们那两下子,给人家提鞋都不配!接着练!练到闭着眼,马也能走成一条线!练到老子不发令,你们不敢快一步、慢一步!练!”
训练继续。从缓步到小跑,从直线到转弯,从平地到越过浅沟、土坎。不断有人落马,有马匹惊厥,有队列撞成一团。刘黑子骂声不绝,亲自示范,逐个纠正。巴特尔则沉默地巡行,时而指点某个骑士控缰的角度,时而调整某匹马的鞍辔。
日上三竿,许多骑士已汗湿衣背,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刘黑子自己也是口干舌燥,喉痛如割。
“歇一刻钟!饮马,活动手脚!”他终于下令。
众人如蒙大赦,下马活动,给马匹喂水、加料。刘黑子走到场边,抓起水囊猛灌几口,抹了把嘴,看向巴特尔:“巴特尔,你看……成么?”
巴特尔沉默片刻,道:“比,早上好。急,不得。人马,要熟。阵列,要练。冲阵,更要胆。”
“是啊,急不得。”刘黑子苦笑,“可咱们……没多少时间了。老营那帮杂碎,说不定明天就到。”
巴特尔望向西方,目光沉静:“来了,就打。骑兵,是狼。狼群,听头狼。你,是头狼。你要稳,他们,才稳。”
刘黑子一怔,咀嚼着这番话,重重点头:“老子晓得了。”
歇息毕,训练再开。这次是骑射。骑士们控马小跑,于三十步外,向沿途竖立的草靶开弓放箭。十中一二,已是难得,大多箭矢不知飞向何方。更有紧张者,松弦时身子歪斜,险些坠马。
“稳住!身子随马起伏,不是跟马较劲!眼盯靶,手稳弦!”刘黑子边吼,边摘下自己长弓,双腿控马,小跑中连发三箭,笃笃笃,皆中靶心。“看见没?就这么干!练!”
他不再只是喝骂,开始讲解自己当年在马背上厮杀领悟的要诀:如何借马势,如何呼吸,如何把握松弦那一瞬的平稳。虽粗陋,却实在。骑士们认真听着,模仿着,渐渐,命中者多了起来。
午后,李默悄然而至,立于场边观望。见刘黑子吼得嗓子嘶哑,却不再只是狂怒,而是有章法地纠正、示范、讲解;见巴特尔沉默地查漏补缺,以精湛的骑术折服众人;见那些上午还歪歪扭扭的队列,下午已能大致维持,骑射也稍见准头。
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离去。
刘黑子瞥见李默背影,心头一紧,随即涌起一股更强烈的决心。主公将骑兵交给他,是信任,更是考验。他刘黑子,绝不能让主公失望。
“集合!”他嘶声吼道。
骑士们迅速列队,虽仍不及老兵严整,然目光中多了几分专注与服从。
“今天练得,还像点样子。”刘黑子环视众人,马槊顿地,“但还差得远!明天,接着练!练队列,练骑射,练冲阵!练到你们闭着眼,也知道身旁是谁,该在哪儿!练到鞑子、流寇见了咱们的旗,腿肚子就转筋!能不能做到?!”
“能!”吼声震天,惊起飞鸟。
“解散!回营!明日卯时,校场集合,迟到的,早饭别吃!”
“是!”
骑士们轰然应诺,牵马列队,向堡中行去。脚步虽仍显杂乱,然那股子散漫的流寇气,确已淡去许多。
刘黑子与巴特尔并骑走在最后。
“巴特尔,谢了。”刘黑子低声道,“没你,这帮猢狲,老子真不知咋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