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舜堡外,东、南两侧城墙已筑起丈余,西、北两面稍矮,然雄阔轮廓已成,雉堞、敌台、马面、瓮城,皆已粗具。城下,新开的护城壕沟深达六尺,宽逾两丈,引潮河水灌入,虽未全通,然已成障碍。
  城墙与壕沟之间,是临时清理出的广阔校场。此刻,校场之上,旌旗招展,甲胄铿锵。一千八百人,列成数个方阵,肃立无声。这是舜乡堡此刻能集结的全部力量:步队一千一百,骑队一百七十三,雷霆营一百二十,辅兵、工匠、及临时征发的守城青壮四百余。新卒占近半,然经连日整训,队列已见严整,目光沉凝。
  点将台上,李默顶盔贯甲,按剑而立。周文渊、赵铁柱、刘黑子、王猛、陈大、石头、巴特尔等文武,分列两侧。台下,八千军民扶老携幼,于划定区域围观,屏息仰望。
  “诸军听令!”李默提气高喝,声传四野,“流寇‘闯塌天’刘国能,率五千之众,已至我堡西五十里!大战在即,今日校阅,一为壮我军威,二为最后操演!各军,依序演武!”
  “得令!”
  “骑队!”
  “在!”刘黑子、巴特尔挺身上前。
  “演冲锋阵列!”
  “是!”
  刘黑子转身,奔下高台,翻身上马。巴特尔紧随。二人驰至骑队阵前。
  “骑队!上马!”
  “哗啦”声中,一百七十三骑翻身上马,动作较前日整齐许多。
  “列楔形阵!”
  命令下达。骑队开始移动。以刘黑子为锋尖,巴特尔副之,身后骑士分作左右两翼,依次排开,形成一个前尖后宽的三角阵型。人马调整,蹄声杂沓,片刻方就。阵型略显松散,然雏形已具。
  “锋矢阵,进!”
  刘黑子马槊前指,双腿一夹马腹。乌云踏雪小步启动,身后骑队缓缓跟上。初时缓步,渐次加速,至三十步外,已呈小跑。蹄声由疏而密,最终汇成一片沉雷般的轰鸣,卷起烟尘,直冲校场另一端预设的草人靶阵!
  “杀——!”
  百骑齐吼,声震云霄。马刀映日,寒光成林。虽速度未至极致,阵列亦非完美,然那股一往无前、摧枯拉朽的气势,已令观者动容。尤其锋矢阵型,将冲击力集中于一点,正是破阵利器。
  骑队冲过靶阵,马刀挥砍,草人纷纷倒地。冲至校场尽头,划弧转向,重新列队,小跑而回,至台下肃立。人马喘息,汗气蒸腾。
  “好!”台上,赵铁柱拄拐喝彩。台下军民,更是掌声雷动。许多新卒看得目眩神驰,胸中热血沸腾。
  “雷霆营!”
  “在!”石头跨步出列。
  “演城头轮射!”
  “是!”
  石头率一百二十名火铳手,疾步奔上西侧一段已筑成雉堞的城墙。城墙宽达丈五,足容三人并立。铳手们依墙垛分为三排,前排蹲踞,中排躬身,后排站立,枪口自垛口探出。
  “敌距百步——!”
  “装填!”
  “哗啦”声中,铳手们动作划一,取药、装弹、压实、上燧石。虽着棉甲,然动作熟练,十五息内,第一排四十人已准备完毕。
  “敌距八十步——!”
  “第一排——瞄准——放!”
  “轰——!”
  四十枪齐射,白烟喷涌,声震城墙!铅丸呼啸,射向百步外一片竖立的木靶,木屑纷飞。
  “退!第二排上前!瞄准——放!”
  “轰!”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
  “退!第三排上前!放!”
  “轰!”
  三轮射毕,不过三十息。木靶区一片狼藉。铳手们迅速退弹,重新装填,准备下一轮。
  “好!停!”石头喝令。
  铳手们收枪肃立,唯有硝烟随风飘散。城下,一片寂静。许多百姓,尤其新附流民,何曾见过此等犀利火器、严整轮射?望向城头那些沉默铳手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步队!”
  “在!”陈大出列。
  “演守城械具,与长枪阵!”
  “是!”
  步队分出数百人,演示如何操作城墙上的夜叉擂、狼牙拍、撞杆,如何以长枪结阵,封锁城墙缺口、城门甬道。动作虽显生疏,然号令统一,进退有据。
  演武毕,全军重新集结。李默行至台前,目光扫过全场。
  “诸君已见,我军兵精粮足,城高池深,更有火器之利,骑兵之锐!”他声音朗朗,“流寇虽众,不过乌合。其利在掠,其害在散。攻坚守城,非其所长。我意已决——”
  他手臂一挥,指向西方:“不待其来攻,不困守孤城。我将率全军,背倚新城,于城外列阵迎敌!以城墙、壕沟为依托,以火器、弓弩为锋镝,以步队、骑队为爪牙,与流寇堂堂正正,战于野!让那‘闯塌天’知晓,这保安州地界,谁才是主!谁,才不可轻侮!”
  “愿随总旗!死战到底!”一千八百人齐声怒吼,杀气直冲霄汉。
  “周先生。”李默看向周文渊。
  周文渊出列,虽面色憔悴,然腰板挺直:“禀总旗,城防、粮秣、器械,皆已备妥。城墙主体已成,雉堞、敌台、马面皆堪用。棱堡四角,可置火炮、强弩,控扼四方。护城壕已通水六成,余者正在抢挖。粮库现存粮三千五百石,省俭可用两月。箭矢十万,铅弹三万,火药充足。滚木擂石,堆积如山。堡内民心安定,老弱皆已疏散至内城,青壮编为保甲,协防城垣。”
  “好!”李默颔首,“有劳先生。此战,先生统筹后方,安抚民心,督运粮械,责任重大。”
  “文渊必竭尽所能,不负所托!”
  李默又看向赵铁柱、王猛、陈大、石头、刘黑子、巴特尔等将:“诸将各司其职,严阵以待。哨探不可松懈,务使敌踪尽在掌握。士卒需得饱食,兵甲需得精利。待敌至,依令而行,不得有误!”
  “谨遵将令!”
  “散了吧!各归本营,厉兵秣马,静候敌踪!”
  “是!”
  大军有序退场,回归各自防区。百姓也渐渐散去,然空气中那股大战将至的凝重与激昂,却愈发浓郁。
  李默与周文渊并肩立于城头,眺望西方。远处山峦起伏,暮霭渐生。
  “先生,此战凶险,然不得不战。”李默低声道。
  “文渊明白。”周文渊道,“敌众我寡,野战虽险,然据城而守,看似稳妥,实则被动。流寇若长期围困,断我外援,扰我粮道,堡内人心浮动,久则生变。不如趁其新至,立足未稳,依托工事,以攻代守,挫其锐气。只是……”
  “只是新卒太多,未经战阵,恐临阵慌乱。”李默接口。
  “正是。虽有老兵弹压,然生死之际,人性难测。”
  “所以,我才要背城列阵。”李默目光深远,“身后是城墙,是家园,是新垦的田地,是嗷嗷待哺的妻儿。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唯有向前,方有生路。此等绝境,最能激发血气。况且,”他顿了顿,“我还有雷霆营,有骑队。只要顶住其第一波猛攻,待其气衰,我便有反击之机。”
  周文渊默然良久,叹息一声:“总旗用兵,常出人意表。然每每险中求胜,化不可能为可能。文渊……唯愿此番,亦能如此。”
  “必能如此。”李默语气坚定,不知是说与周文渊听,还是说与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