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与林家，是三代的世交。
两家的爷爷辈年轻时就是无话不谈的老友，在最艰难的那几年互相扶持过，谁家有难，另一家二话不说就伸手。这份情谊传到了父亲这一辈，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如今又成了隔壁邻居。逢年过节，两家长辈总要聚在一起吃饭，一坐就是一整晚。
陈家与林家只隔着一道矮矮的白色围墙。墙边种着一排茉莉，春末夏初的时候，花香会顺着风，从这家的院子飘进那家的窗。后来两位妈妈干脆在围墙边开了一扇小门，用几根茉莉藤蔓遮着，方便两边来回走动。陈父开玩笑说，这是「两家合并的第一步」，被陈母瞪了一眼才讪讪闭嘴。
两位妈妈是大学时的室友，如今又是隔壁邻居，今天你端一锅汤过来，明天我送一盘水果过去，谁也没有跟谁客气过。
所以当两个孩子在同一天出生，双方长辈笑得合不拢嘴。
出院后的头几个月，两位妈妈几乎形影不离。
早上一个推着婴儿车出门晒太阳，另一个就跟着推出来，两辆婴儿车并排停在院子里，一辆里躺着吵吵闹闹的小霸王，一辆里躺着安安静静的小书生。
「你家这位，真的从来不哭吗？」陈母弯着腰看了半天，忍不住问。
「也哭啊，」林母笑着说，「只是哭两声就停，好像觉得没意思似的。哪像你家那个，哭起来全社区都听得见。」
「那是他中气足。」
「是是是，中气足，将来可以去当合唱团团长。」
两人笑成一团，婴儿车里的允豪被笑声吸引，挥着小拳头「啊啊」叫了两声，也不知道在跟谁抗议。
傍晚，两位爸爸陆续下班回家。
陈父一进院子，还没脱外套，视线就先往隔壁飘：「安宇今天乖不乖？」
「你该先问你自己的儿子。」陈母没好气地从他手里接过公事包。
「我儿子不用问，肯定又在闹。」陈父一点也不心虚，笑呵呵地走到围墙边，朝那头探出半个身子，「老林！我过来看看孩子！」
隔壁的林父刚好推开家门。他刚从医院下班，衬衫的袖口还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推了推金丝眼镜，神情淡淡的：「你每天都来，不嫌烦？」
嘴上这么说，他却转身从公事包里拿出两个小小的布制手摇铃，一个蓝的，一个黄的。
「顺路看到的。」他说得轻描淡写，「一人一个，别吵架。」
陈父接过来，哈哈大笑：「你这人，明明很在意，偏偏要装作不在意。」
林父别过脸，耳根却悄悄红了。
允豪三个月大的时候，已经是个让全家头疼的小霸王。
他醒着的时候绝对不安分，手脚不停地蹬，嗓门更是大得能传进三条街外。保母抱着他哄了半个钟头，他照样扯着喉咙哭，哭得小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
「这孩子是不是太有精神了？」陈母抱着儿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动，苦笑不已。
「要不要……」林母端着茶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提议，「抱去隔壁试试？」
「安宇？」
「嗯，安宇刚好也醒着。」
陈母将信将疑，还是抱着允豪走过了那扇茉莉小门，进了林家。
林家客厅窗明几净，安宇正躺在婴儿垫上，睁着一双圆圆的黑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天花板上转动的小风铃。他连哼都不哼一声，只偶尔把小手举到眼前，好奇地看一看，又放下。
陈母刚把允豪放到他身旁的垫子上，奇迹就再度发生了。
允豪的哭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他抽噎了两下，转过头，肉嘟嘟的小脸朝安宇的方向偏过去，眼睛还挂着泪，却已经直直盯住了身边那张安静的小脸。
安宇慢吞吞地转过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两个小婴儿就这样，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出声。
几秒后，允豪突然咧开没牙的嘴，发出一串「咯咯咯」的笑声，小手像抓到了什么宝贝似的，一把攥住了安宇的衣角。
安宇眨了眨眼睛，没有躲，也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又吵又闹、还在流口水的小家伙，过了一会儿，把自己的小手，轻轻放进了他的掌心。
「……我看，」站在一旁的陈母喃喃道，「以后我家这个，是离不开你家安宇了。」
林母笑着摇头，眼里盛满温柔：「何止你家那个。你看安宇，平常多挑剔，除了我，谁抱都不肯，现在居然让他抓着。」
从那天起，允豪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就是往隔壁的方向看。
半岁那年，两个孩子一起学翻身。
允豪翻得又快又猛，一个咕噜就滚到了垫子另一头，得意地「啊啊」叫。安宇却慢条斯理，翻到一半停下来，歪着头想了想，才慢慢完成。
等他终于翻过身，擡起头，发现允豪不见了。
安宇愣了愣，小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下一秒，一颗黑亮的小脑袋从垫子边缘冒了出来，允豪手脚并用地爬回来，爬到他面前，「啪」地一声，把一只小手拍在他的脸颊上。
「安……安……」
那是他说出的第一个有意义的音节。
不是「爸爸」，也不是「妈妈」，是「安安」。
陈母刚好端着水果走进客厅，整个人僵在原地，哭笑不得：「你这个没良心的小子，妈妈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你先叫的居然是别人！」
允豪一点也不心虚，趴在安宇身边，咧着嘴傻笑，又喊了一声：「安安！」
安宇的眼眶还红着，却已经不哭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又笑又闹的小家伙，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
林母站在厨房门口，望着这一幕，轻轻靠在了门框上。
「你看，」她对身旁的陈母说，「像不像我们大学的时候？」
陈母怔了怔，随即笑了：「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嘴上不说，却总是等我。」
「谁等你了。」
「就是等了。」
两个女人相视一笑，谁也没有再说话。
学爬的时候，两个孩子最爱的地方，是两家院子之间，那扇小门旁边铺着石板的小径。
允豪爬在前面，一边爬一边回头，确认安宇有没有跟上来。安宇爬得慢，总是落后一小段，可他每次一停下来，允豪就会立刻停下来等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只乖乖等主人的小狗。
等到安宇追上来了，允豪才又「咿咿呀呀」地往前爬一小段。
如此反复，一条不过几公尺长的小径，两个孩子爬了整整一个下午。
围墙边的茉莉开得正好，白色的小花一簇簇缀满枝头，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飘落下来，落在两个孩子的发间。
那个初夏，两个小小的男孩还不懂什么叫做「永远」。
他们只知道，睁开眼睛的时候，身边有这个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