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岁半的那个秋天，允豪发现，世界上除了爸爸妈妈和安安，还有很多很多别的小朋友。
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了整整一个早上。
「公园！公园！」他穿着小小的黄色外套，在玄关蹦蹦跳跳，拉着妈妈的手往门外拖，「要去找安安！一起去公园！」
「知道了知道了，安宇也要去，你先把鞋子穿好。」陈母蹲下身，哭笑不得地替他绑鞋带，「你这孩子，每天睁开眼睛第一句话都是安安。」
「安安最好！」
这句话允豪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大得连玄关的鞋柜都要震一震。
社区公园里，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沙坑旁围着一群年纪相仿的孩子，有人堆城堡，有人抢铲子，吵吵闹闹地笑成一片。
允豪一到公园，就像小砲弹一样冲了进去。
「我也要玩！」
他不怕生，三两下就和几个孩子混熟了，拿着小铲子东挖西挖，笑声响亮得让整座公园都听得见。几个小朋友被他逗得咯咯直笑，争着要和他组队。
而另一边，林安宇站在沙坑外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也没动。
他穿着浅蓝色的小外套，手里抱着一只小小的布偶兔，安安静静地看着那群嬉闹的孩子。有人朝他招手，他没有回应，只是把布偶抱得更紧了些，小小的身子往妈妈腿边缩了缩。
「安宇，要不要过去玩？」林母蹲下来，轻声问他。
安宇摇摇头。
太吵了，人也太多了。
他不讨厌他们，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进那个热闹的世界里去。
林母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勉强，只是柔声说：「那我们在旁边看，好不好？」
安宇点点头，眼睛仍望着沙坑的方向。
更准确地说，他望着的是沙坑里那个最吵、最亮、笑得最大声的身影。
允豪玩得满头大汗。
他刚堆好了一座歪歪扭扭的沙堡，兴高采烈地想找人炫耀，一转头，下意识地就去找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安安！」
没有人应。
他愣了一下，踮起脚，在人群里四下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
那个小小的、抱着布偶兔站在沙坑外的男孩，安安静静的，像一株被风吹得有点孤单的小树苗。
允豪看了一会儿，手里的小铲子「啪」一声掉进了沙里。
他从沙堆里爬起来，拍都没拍身上的沙，迈开两条小短腿，一路小跑着穿过那群还在喊他名字的孩子。
「允豪，来玩呀！」
「等一下！」他头也不回。
他在安宇面前站定，小胸膛一起一伏，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
安宇擡起头，圆圆的眼睛眨了眨。
允豪看着他，忽然有些紧张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
他先把沾满沙的小手在衣服上用力蹭了蹭，蹭了又蹭，确定擦干净了，才慢慢、慢慢地朝安宇伸出去。
「安安，」他仰着头，声音比平常小了许多，「一起玩。」
安宇低头看着那只朝自己摊开的小手。
这不是第一次了，他们从出生起就牵过无数次手。可是这一次，好像有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大人把他们放在一起。
这一次，是允豪自己跑过来的。
他明明有那么多人可以一起玩，却还是回头找了他。
安宇抿了抿嘴唇，把布偶兔换到左手，右手迟疑地伸出去，轻轻放进了允豪的掌心。
允豪立刻握紧，牢牢的，好像生怕他跑掉似的。
「走！」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拉着安宇就往沙坑跑，「我堆了好大好大的城堡！给你看！」
那座歪歪扭扭的沙堡，其实一点也不好看。
塔尖塌了一边，城墙也坑坑洼洼，可允豪却像献宝一样，让安宇蹲在最前面，指着它一个劲儿地介绍：「这是门，这是窗，这是安安的房间！」
安宇看了很久，小声说：「为什么……是我的房间？」
「因为，」允豪理所当然地说，「安安要住在我隔壁呀。」
安宇愣了愣。
他低下头，看着那座塌了一角的小城堡，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很轻很轻的一个笑，像清晨的露珠在叶尖上晃了一下。
「好。」他说。
周围的小朋友好奇地凑过来，有人伸手想碰那座城堡，允豪立刻张开双臂挡在前面，鼓着腮帮子，像只护食的小老虎：「不可以！这是安安的房间！」
小朋友们被他的气势吓住，讪讪地退开了。
安宇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那个小小背影，没有说话，只是悄悄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衣服的下摆。
傍晚回家的路上，两位妈妈牵着各自的孩子，走在铺满银杏叶的小路上。
允豪玩累了，一路打着呵欠，却怎么也不肯放开安宇的手。两个孩子就这样一左一右地并排走着，被夕阳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靠在一起。
「允豪，」陈母牵着他另一只手，笑着逗他，「今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
「那你有好多好多新朋友了吧？」
允豪想了想，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
「咦？」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安安静静走着的安宇，把两人牵着的手高高举起来，认认真真地说：
「我只有安安。」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像是在郑重宣布什么大事：
「安安是我的第一个朋友。」
四周安静了一瞬。
林母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
安宇仰着小脸，望着身旁的允豪，眼睛亮亮的，像落进了一整个黄昏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两人牵着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握紧了一点。
两位妈妈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只是眼底都漾起了温柔的笑意。
晚风吹过，银杏叶簌簌落下，在孩子们的脚边铺成一条金色的小径。
那一年，他们才两岁半。
还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一辈子。
只知道，有一个人，会在人群里回头找你。
而你也愿意，把手放进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