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
天衡学院,藏书楼。
晨光穿过高窗,在一排排书架间落下细长的光影。李衍拿着学籍灵讯牌,顺着牌上显示的指引,来到药理典籍所在的楼层。
《妖力侵体辨证》《金丹伤损概要》《灵草药性初解》……
光是入门目录,便有数十卷。
他挑了两部可以外借的基础典籍,又将几份只能在楼内阅览的书目记下。正打算找个安静位置,旁边忽然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喂,你们听说了没有?」
「又怎么了?」
「玄黄星域那位萧意前辈,要公开传道了!」
书架另一侧,两名身穿武道院服饰的学生同时擡头。
「嘶!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格物圣地的天网公告都转出来了,听说他愿意讲述金身突破武意的心得,连其中几项关键体悟都不打算藏私!」
「那可是武意境啊!真要有后人能学成,咱们真气武道这条路岂不是大有可为?」
「谁说不是!从前师兄们谈起金身之上,总说是前人空想。如今有人真的走通了,往后谁还敢断言金身就是尽头?」
另一人却道:「先别高兴太早。萧意能突破,不代表听一场讲道就能照着练。况且那个与化神大能交手的传闻,到现在还没见到完整记录。」
「你这人,怎么专挑扫兴的说?」
「我只是怕你一回去就把正在练的功法丢了。」
几人低声争辩,直到藏书楼管事远远望来,才收敛声音。
李衍坐在靠窗的位置,若有所思。
几日前,顾知闲带回萧意突破武意境的消息,宿舍四人还曾议论许久。没想到才过几天,玄黄星域便传出了公开讲道的风声。
*肯将自己摸索出来的道路拿给天下人研究,倒是有气魄。*
他想起自己留在青石村的锻体篇。
一条路若只有创法之人走得通,终究还算不得真正的大道。能否让不同资质、不同出身的人踏上去,才是另一场漫长的考验。
不过,现在连萧意的完整讲道内容都还没公布,李衍自然不会凭着几句传闻,便在识海里胡乱推演。
他收起杂念,翻开面前的药册。
当务之急,还是先把自己已经决定要做的事做好。
……
未时。
丹道院的一间实作学堂里,十余张长桌整齐排开。桌面铺着耐火石板,旁边有清洗药材的小型水阵与一排封着标签的玉盒。
李衍刚踏进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苦香。
讲台前站着一名中年丹师,正是之前在药堂替他指点过金丹疗伤灵药的唐丹师。
「唐前辈?」
唐丹师擡眼,也认出了他。
「是你啊。那位金丹伤者的情况,弄清楚了?」
「还没有,学生想先把药理学扎实些。」
唐丹师点点头。
「这样才对。今日既是入门实作,就先学会认草,别急着碰丹炉。」
课堂开始后,唐丹师没有长篇大论,只让众人打开面前的三只玉盒。
里面各放着一株青色灵草,叶脉与形状颇为相似。
「把名称、药性和辨别依据写下来。答得快没有奖励,认错了却得重新记。」
话音刚落,有学生立即拿起其中一株。
「这不是青纹草吗?我家里种过!」
「你再看看叶背。」唐丹师道。
那学生翻过叶片,神情一僵。
另一株的叶背竟有极细的银色绒纹,而他手上这株只有浅色筋线。
唐丹师没有责骂,只在石屏上显出两株灵草的剖面图。
「同一个『青』字,并不代表药性相近。采错草,轻则浪费一炉材料,重则让本来治伤的丹药变成伤人的东西。」
李衍低头再看玉盒,没有急于落笔。
他对丹道的了解大半来自读书,眼前这些灵草却是实物。书上写着的叶纹、气味与药汁颜色,真正摆在面前时,远比想像中更细微。
「这株叶尖有一道分叉,你注意到了吗?」
旁边忽然有人开口。
李衍转头,见是一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她穿着丹道院的青白色学服,手边摆着整齐的笔记,正指向第二只玉盒。
「那不是破损?」李衍问。
「不是。你看每片成熟叶子的尖端都有,只是长短不同。」
少女取出一片备用叶标本,放在两者之间比较。
「这是它和另一种药草最容易分辨的地方。若只看灵气浓淡,反而容易认错。」
李衍仔细看了片刻,果然如此。
「多谢。妳以前学过药材辨识?」
「家里开过小药铺,从小便要帮忙挑草。」她微微一笑,「我叫苏清禾,丹道院新生。」
「李衍,武道院的。」
「武道院?」苏清禾有些意外,「那你怎么跑来学药理?」
「想研究些疗伤的办法。」
「那可有得学了。」苏清禾望了一眼桌上的玉盒,「光是名字相近的药草,就能让人认上几年。」
两人没再多说,各自整理答案。李衍先写下自己确定的观察,又把不懂的地方留空,等唐丹师巡视到这一桌时再请教。
唐丹师看完他的记录,略微颔首。
「判断理由比昨日来得仔细。不过这株灵草,你只记了叶纹,漏了根节。」
李衍依言查看,才发现自己确实少看了一处。
他将错误记进笔记。
识海中的《道衍书》可以帮他整理已有的功法与知识,却不能代替眼前这一步步的辨识。未曾见过、也未曾理解的药性,并不会因为他想知道就凭空出现在书页上。
*果然,学习和推演终究是两回事。*
课程将近结束时,唐丹师又拿出一卷病例示例,让学生们辨认哪些记载不足以开方。
其中一例只写着「与妖兽交手后,经脉受损,元气久亏」,却未记录妖力种类与伤后变化。
不少学生照著书上的常见丹方填写药材,唐丹师看完却一一摇头。
「若真有病人站在你们面前,你们敢让人照单服用?」
学堂安静了下来。
李衍看着那行简短记录,心中不禁想起慕梓琴。
他现在对她伤势的了解,似乎也没有比这份病例详尽多少。
原本只想尽快找到贵重灵药,如今看来,第一步该做的反而是把病情问清楚。
……
酉时(傍晚五点至七点)。
丙字六号宿舍。
李衍推门而入时,杜行舟正靠在桌边擦刀,韩非宇则低头整理一叠借书记录。
唯有顾知闲不同。
他端坐窗前,手持折扇,神情庄严得像在等人前来参拜。
李衍脚步一顿。
「顾兄,你又怎么了?」
顾知闲缓缓转过头。
「李兄,我顾某人,恐怕要名扬九大星域了。」
杜行舟连眼皮都没擡。
「你昨天说的是名扬烈京。」
「格局要大,杜兄。」
韩非宇问:「你是不是又在天网上发了什么?」
「知我者,韩兄也!」
顾知闲指尖一点,灵讯牌上浮出一则文章。
【金身之上再开新天!萧意当有武帝之姿!】
署名:顾知闲。
李衍沉默了。
那日顾知闲在宿舍乱喊「武帝之姿」时,他还以为这句话顶多让杜行舟笑个几天。
谁知这家伙竟真把文章写出来了。
「这是你发的?」
「千真万确。」
「你不是还没见过萧意?」
「何须见过?此乃依据公开消息所作的推论。」
韩非宇伸出手,滑过光幕上的几段文字。
「你这里写『一念之间,千山俯首』,来源呢?」
「修辞。」
「『化神强者见之色变』?」
「合理想像。」
「那这段『武帝之威,震荡九域』呢?」
顾知闲神情不改。
「气势!」
杜行舟终于忍不住,笑得一手扶住桌沿。
「你这文章,怎么句句都像真的,又句句不大靠谱?」
李衍也有些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