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国北方，五千里外。
荒芜大山终年风沙不绝。山脊一重压着一重，灰褐色的岩壁间偶尔生着几丛矮木；更深处有兽吼传出，回音隔着数座山峰，仍令人心口发沉。
午后的山风忽然停了。
一只正从石隙钻出的沙蜥猛地伏下身子。千丈外，盘旋于峭壁间的黑羽妖禽收住双翼，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压住了脊背。
一道极细的白线，无声地出现在高空。
白线起初只有丈许，随后一寸寸拉长，像有人持刀划过天幕。山中稀薄的灵气突然向它汇聚，连原本向北吹的尘沙也逆卷而上。
轰！
直到裂隙扩至数百丈，雷鸣般的巨响才从天穹深处传来。
山石震颤，几座孤峰上的碎岩滚落，惊起无数鸟兽。白线后方不见青天，而是一片深沉幽暗的空间；其中偶有流光掠过，像是被封存多年的山川河谷在雾里短暂浮现。
东麓有三名散修正在寻找矿脉，为首的筑基修士仰望片刻，脸色大变。
「虚空节点！快退！」
三人刚退出山谷，一股气浪便横扫而过，掀起地面数丈厚的沙土。待尘浪渐歇，山脉上空已有一轮巨大的光环缓缓旋转，古老纹路在环内明灭不定。
消息很快传向附近城镇。
有人说是古修洞府，有人说是妖王巢穴，也有人声称亲眼看见一座倒悬宫阙。然而无论传言如何变化，所有人都确认了一件事——荒芜大山上空，出现了一处从未记载过的秘境入口。
……
就在裂隙出现不久前，山脉西侧的一道断崖下，有个年轻武修正在练拳。
他叫林昊。
脚下砂砾松动，拳脚施展时容易失去立足之处，他索性赤足踩在岩面上，将双腿微屈，沉腰、转胯，出拳时只带起一线短促的破风声。
拳头收回，林昊没有停步。真气沿经脉回转，左脚才踩稳，下一拳便接了出去，带得脚边砂砾一阵跳动。
第三十六拳，他的左臂忽然一麻。
林昊立即停下，甩了甩手，额角已有细汗。
「还是不行。」
他蹲在石旁，翻开一本被反复折过的小册。册中抄着萧意公开讲道时的几句话，旁边则是他自己密密麻麻的注记。
——前人定境，是为后人指路，不是要将后人困死。
在玄黄星域那场讲道传遍九域之前，林昊一直以为淬体圆满便是圆满，开脉只需依功法打通既定脉路。听完萧意讲解「扩道」，他才开始追问：倘若筋骨承力的方式能再改，开脉时真气为何一定要沿着前人排定的次序运行？
他试过模仿萧意公开的法门，却总觉得有些地方与自己的身体不合。
于是他又退回淬体的运劲方法，连着数十日调整呼吸、步法与真气回返的节奏。这条路还很粗糙，有时一道脉路稍有偏差，便会让整条手臂酸麻半日；但其中某些运转方式，的确是他自己反复试出来的。
林昊在册页上划掉一条旧线，重新添上两笔。
「先把左右两脉连得稳些。贪多，反倒会乱。」
他起身准备再试，胸口却突然传来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林昊擡头。
天上的第一道白线，恰在此时出现。
那一瞬，他体内原本尚未完全平顺的真气，竟自行沿着新改的脉路轻轻一震。崖壁下方的细小碎石也跟着颤动，像有某种久远的回声从山体深处传来。
林昊退了半步，按住胸口。
下一刻，天幕轰然裂开。
他被迎面而来的风压逼得伏在石后。等他再擡头时，整座山脉上空已多出一轮光环。
「……秘境？」
林昊看着那片不断显露的古老道纹，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册子小心收进怀里。
他不知道那瞬间的悸动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自己方才经过这片山崖，对高空中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山风重新呼啸。
林昊抓起行囊，沿着石坡向下走去。这时的他，仍只是一名开脉境的年轻武修。
……
三日后。
烈京，天衡学院。
晨课才结束，数十块学籍灵讯牌便接连亮起，原本正要散去的学生纷纷停下脚步。
【天衡学院教务通告】
【烈国北境荒芜大山，确认有大型虚空秘境显现】
【秘境暂定元婴级，入口准入禁制已完成初步验证】
【紫府及以下境界可入；金丹及以上境界受排斥】
【学院拟组织联合探索队，请符合条件者留意选拔安排】
【风险提示：本次探索非教学模拟，学院无法保证秘境内安全】
演武场外先是安静了一瞬，旋即一片哗然。
「元婴秘境？」
「紫府也能进！那还轮得到我们筑基？」
「听说卫国的百草丹谷已派人北上了，还有燕国断岳刀宗！」
「真的假的？」
「天网上连飞舟的影像都有了！」
杜行舟站在石阶上，看完通告，转身便往宿舍跑。
还没跑出十步，他又折回来，一把拉住刚走出课室的韩非宇。
「快！李衍和顾知闲呢？」
韩非宇被他拽得衣袖一歪，倒没有慌乱。
「李衍在丹道院，顾知闲今日旁听天机课。你若现在跑回宿舍，他们两个都不在。」
杜行舟怔了一下。
「那我先去丹道院！」
「先看完通告。」韩非宇指着末尾，「探索名额要审核，还得测验。不是你背着刀跑到北边就能报到。」
杜行舟看完，咧嘴一笑。
「那就考。」
……
丹道院内，李衍正在帮苏清禾核对一批灵药产地记录。
唐丹师将一枚新送来的玉简放到案上，对两人道：「先停一停。北境秘境的消息，你们应当看见了。」
苏清禾点头：「据说有古药园的痕迹，可目前流传的影像太模糊，连药叶都认不清。」
「知道认不清，才算没有白学。」唐丹师道，「外面已有人拿普通玉根草冒充玉髓续脉草，还开出天价。你们若参与探索，第一件事就是把眼睛擦亮。」
李衍接过玉简。
里面整理的只是初步目击与灵气采样，记载并不完整。几处可能存在药圃的地形旁，特意标着「未经核实」。此外还提到古代兵器残痕、妖兽活动与深藏在山壁之中的特殊矿材。
他将玉简翻至药草一栏，仔细比对产地与生长环境。
慕梓琴的经脉旧伤仍需真正对症的灵药。此前唐丹师提过的玉髓续脉草、清元雪莲与紫阳养元芝，无一不是难寻之物；如今新秘境现世，虽不能保证其中必有，至少多了一条寻药的路。
「唐丹师，若是找到疑似这三种药材，能否先保存完整根茎与采集环境的记录，带回来再鉴定？」李衍问。
「自然。」唐丹师看了他一眼，「不过秘境中采错一株药，尚可重查；为抢一株药把命丢了，就什么都没有。先记住这句。」
「学生明白。」
苏清禾将玉简中的几幅残图另行抄下：「若你真要去，这些变种的辨识点我再替你核一遍。你也得答应，见着没把握的东西，先别拿嘴试。」
李衍忍俊不禁：「我何时拿嘴试过？」
「总得先提醒。」
……
当日午后，学院各院教习在联合讲堂召集有意报名的学生。
高台上，一幅荒芜大山的地形图缓缓展开。裂隙悬在山群上空，其下已有数座临时营地的标记；不同势力的旗号分列图旁。
主持的教习姓严，仍是众人熟悉的那副严厉神情。
「元婴级，是根据入口道纹和外溢气机作出的初判。不是说里面每一件东西都属于元婴，也不代表所有危险都只到元婴为止。」
他手指一点，地图上浮出五处标记。
「烈国皇室与本院已确认派队。赵国观星楼、燕国断岳刀宗与凌霄剑派、雍国玄岩宗及镇北军府、卫国百草丹谷和秦氏世家，都在往北境集结。除此之外，还有商会、散修团体，以及尚未报备的修士。」
堂内有人问：「沧溟圣地会来吗？」
严教习扫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