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大山,翌日清晨。
天尚未亮透,悬在群山上方的虚空光环便传出沉闷的震响。
原本缓缓旋转的古老纹路,一道接着一道亮起。云层被看不见的力量向两旁推开,环内的山河虚影终于停止晃动,露出一条通往幽深雾色的光路。
山谷中的营地几乎同时有了动静。
一艘艘楼船降下高度,披甲修士在崖上列队,散修们从帐篷里钻出,目光都落在那条光路上。有人难掩兴奋,也有人反复检查护身符箓,生怕少带了一样东西。
天衡学院的青纹飞舟旁,严教习将参与探索的学生召到一处。
「最后再说一次。」
他手中展开一幅由数名探查修士联手绘出的入口道纹图,声音压过山风。
「入口只有一处,进去以后却未必能从同一条路返回。据目前所知,光环每隔数个时辰会有一次空间波动,内外传讯也不稳定。谁若以为有学院在外面守着,便能无所顾忌地行事,现在就退出。」
队伍中没有人退后。
严教习没有因此露出赞许神色。
「按此前分组行动。紫府探索组负责高危地带,其他小组先摸清外围地形,不许为了争一株药草擅闯未知禁区。遇见金丹以上的气机,不论从何处传来,第一件事是离开,不是查个明白。」
一名器道院的学生问:「不是说金丹进不去吗?」
「活着的金丹修士进不去,不代表里面没有古代留下的器物、禁制和傀儡。」严教习道,「这是元婴级秘境,不是让你们只与筑基妖兽厮杀的地方。」
李衍站在队伍中,将采药匣扣在腰后,重新摸了一遍袖内的药图与几张符箓。
杜行舟把长刀从鞘中抽出两寸,见刀锋无缺,才推了回去。
韩非宇则将四枚细小的符片分给另外三人。
「距离太远未必有效,但同在一处山谷时,至少能辨出彼此的方向。」
顾知闲捏着其中一片,笑了笑:「我这罗盘若再胡乱转圈,还能拿它救急。」
「别拿来测天机。」韩非宇提醒,「它只认我留下的阵纹。」
「知道,知道。」
不远处,姜彩织已和一群高年级学生站在一起。她背负长剑,正与带队学长核对资料。察觉李衍等人的目光,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
她要去的是可能存在古代宫阙的山脉深处,与四人此行的方向并不相同。
就在此时,烈国皇室的赤纹旗帜先一步向前移动。几名紫府修士护着一队年轻子弟,踏上光路,身影被白色雾光吞没。
赵国观星楼、燕国断岳刀宗等势力也陆续跟上。
不同宗门的人相互打量,有人暗中记下对方兵器,有人冷眼望着散修队伍。还未进门,彼此之间便已有了看不见的界线。
轮到天衡学院时,严教习擡起手。
「进去吧。记住,活着回来,才有资格谈所得。」
李衍与三名室友交换了一个眼神,一同走向光环。
脚掌踏上光路的瞬间,脚下原本坚实的山石仿佛失去了重量。四周声音迅速远去,连近在身侧的杜行舟都只剩下一团被拉长的模糊影子。
李衍本能地运转源力,丹田内刚刚凝成不久的源河徐徐奔流,将涌入经脉的异样寒意压了下去。
那感觉只持续了几息。
下一刻,脚下重新传来泥土的触感。
风从林间吹来,带着湿润草木与陌生花粉的气味。
「都在吗?」
杜行舟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在。」李衍应了一声。
顾知闲扶着一株古树站稳,韩非宇已经取出符片,逐一确认四人的位置。
幸好,他们并未被强行分散。
周围还有十余名学院学生,正依照队伍标记重新集结。再远一些,能看见别的势力所穿的衣袍,在林影间一晃而过。
李衍擡头,视线不由一顿。
这里竟是一片近乎完整的天地。
数百丈高的古木连成深绿色林海,远处群峰耸起,一道瀑布自山腰倾泻而下。更深处的天边,隐约可见几座倾斜的黑色殿宇,半埋在云气里。天空呈现一种略显苍白的青色,太阳像隔着薄薄纱幕,光线明亮却不刺目。
灵气比外界浓郁许多,可李衍吸入第一口气,便察觉其中混着一丝极细的滞涩。
不是毒。
更像是天地运行的节奏,与外界有些不同。
他放慢呼吸,让源力先沿熟悉的脉络行过一周,才继续运转。
「别只看山。」韩非宇蹲下身,拨开草叶,「地面有许多人踩过的痕迹,入口不止落下我们这一批。」
几位高年级学生已商定路线。前往深处的探索组沿山脊离开,外围小队则依照原计划散向几条溪谷,约定每日在能够传讯时回报一次情况;若传讯中断,任何人都不得单凭失联便断定同伴已死。
姜彩织经过时停了一步。
「前面那片石林有紫府境妖兽的痕迹,别往那里走。」
她将一枚标着大致方位的木牌递给韩非宇。
「多谢。」韩非宇接过,没有逞强说自己能应付。
姜彩织点点头,很快随着自己的队伍消失在高处的薄雾中。
四人选了东南方向的一条山溪。
那里灵气不算最浓,沿岸却有适合药草生长的阴湿地形;对初次入境的低境小组而言,也比那些远远便散发强大气机的古殿安全得多。
……
日光渐高。
林中除了鸟鸣,还有许多说不出名称的细碎声响。某些蔓藤长着透明的叶片,受到脚步震动便迅速蜷缩;一种灰背长耳的小兽趴在枝头,见人经过,立刻钻进树洞。
李衍一边走,一边记录沿途草木的叶形、根系与灵气反应。
有几株灵药他认得,却都年份不足,不值得为了采摘而耽误行程。
「这边。」
韩非宇忽然停下,指向溪旁一块青石。
石面上留有三道深深的抓痕,旁边落着几片灰色硬壳,像是从某种妖兽身上剥落的甲片。
杜行舟用刀鞘轻轻碰了一下。
「这东西够硬。」
「爪痕还新。」韩非宇看向溪水上游,「附近应该有东西经常过来饮水。」
顾知闲取出那面低阶推演罗盘,银针晃了几下,略偏向北侧。
他没有立即断言,只又看了看地上的压痕。
「罗盘指北,但风把那边的气味吹散了。若单凭卦象,我不敢保证。」
李衍俯身观察溪边的泥。
几块碎石被压进湿土,压痕比寻常野兽深得多。另一侧还有被扯断的粗藤,断口纤维凌乱,像遭巨力生生拽开。
「先绕。」他说。
四人沿溪岸退入较高的灌木坡,还没走出多远,林间忽然响起一声低沉咆哮。
轰!
前方一株合抱粗的老树猛地向旁边倾斜,树皮爆裂,碎木溅得四处都是。
一头丈余高的灰甲妖猿从林中跃出,两臂生着凸起的岩质硬甲,胸前毛发间夹着细碎石屑。牠落地时双足深陷泥里,暗黄的眼睛扫过四人,喉间发出威胁般的闷吼。
「裂岩妖猿。」李衍认出了图录中的记载,「看气息,应在筑基后期。」
杜行舟拔刀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可是硬骨头。」
四人没有立即扑上去。
他们本想后退,可妖猿忽然把目光投向李衍腰后的采药匣,像是察觉到了里面残留的灵草气味。下一瞬,牠抓起脚边一块巨石,直朝四人掷来。
「散开!」
石块带着呼啸风声砸穿灌木,撞在原先站立的位置,溅起一片泥土。
杜行舟从左侧疾冲两步,长刀斜斩妖猿肘外的关节。金铁相撞般的声音骤然响起,刀锋只在岩甲上划出一道白痕。
「好硬!」
妖猿的右臂已横扫过来。
杜行舟不敢硬接,脚下一错,刀身横在胸前卸去部分力道,整个人仍被震得滑出数丈。右臂一阵酸麻,虎口几乎握不住刀柄。
李衍正要上前,韩非宇先掷出三枚薄薄的阵片。
阵片落入泥土,土黄色的微光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