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穴外的露水凝在草尖上,天刚透亮,林间便响起了第二声兽吼。
李衍收起警戒符片,回头看了一眼。顾知闲还在睡,手边压着那面裂了角的罗盘;杜行舟靠墙坐着,长刀横在膝前,呼吸虽已平稳,右臂包扎处却渗出一线暗红。韩非宇醒得更早,正以单手检查洞口几枚残存阵片。
「昨夜有人从下游过去。」韩非宇将一小撮泥土放在掌心,「离这里不足两里,至少六人。没往洞口靠。」
「那就别追。」李衍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
一夜休整,只能让伤势不再恶化,远谈不上痊愈。
四人没有急着出发。李衍把从兽皮残图上拓下的山形与前一日所见溪谷并排画在纸上,又捡来几块石子,代表三条不同的水道。
那份残图只剩半张。古老的兽皮边缘焦黑,细微的刻痕却还保留着岁月磨出的凹陷;后来加注的墨线反倒浮在表面,沾水轻擦,便有淡淡的墨色晕开。
顾知闲醒来时,李衍已试过第三次。
「你想把假的擦掉?」他凑过来。
「不是。」李衍将兽皮迎向斜射进洞的日光,「你看,这条新路恰好从旧河道上横切过去。画图的人若真走过,应该知道那里是断崖,不会让人直穿。」
「除非他就是要让人走进死路。」
韩非宇以指甲在纸上划出一条细线:「古纹没有把药圃标在山顶。药草符记的根部朝下,对着水脉。这种标法像是以水为界,不是以峰为界。」
杜行舟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所以往上游走?」
「不急。」李衍指了指山形边缘,「这道弯有两条溪。我们昨日走的那条,水中混着红沙;残图刻的是黑色碎岩。先找河床,再辨真假。」
他将图案与记忆中的地势一道送入识海中的《道衍书》。书页上浮起细密的淡金纹理,将既有山势、兽皮刻纹与三处溪流逐项排开。一些不可能同时成立的路线被划去,剩下两种仍可验证的走法。
没有凭空出现一条通往药圃的正确道路。
李衍合上识海中的推演,重新把两条路标在纸上。
「先找黑岩水道。若两里之内见不到对应山形,就退回来。」
韩非宇点头。这种安排留得出退路。
直到第二日午前,四人才离开石穴。两日之间,他们避开了两拨不明来历的修士,也把前一战留下的伤口重新敷药。杜行舟的手臂能握刀了,却仍不适宜全力硬撼;韩非宇也只能操纵几枚最简单的警戒符。
走到第二条水道时,李衍蹲下身,掬起一把溪沙。
黑色碎石在掌纹间发亮。
溪流左折的地方,恰好有三根如指节般竖起的岩柱。岩柱背后,山形隐约与兽皮上的断笔对上了。
「找到了。」顾知闲压低声音。
四人沿溪前行,还没走过半里,前方群鸟便一齐惊起。
不是兽吼,也不是有人在林中厮杀。
原本顺着河谷流动的山风忽然停住。水面细碎的灵光逆着水势向上游飘去,岸边几株灵草同时伏低,叶尖朝向两山之间的高空。
杜行舟按住刀柄。刀鞘内竟传出一声极轻的颤鸣。
下一瞬,两座山峰间亮起一线银白。
剑光最初窄如游丝,越过半片天空时仍不见散乱。它不是倚仗一道外放剑芒横扫山石,而是将数里之内涌来的灵气收束于一线,从峭壁中腹穿过。
半座山脊安静了一息。
随后,长达数百丈的岩层沿着同一条笔直的切口错开,山腹深处传出沉闷的断裂声。数十株古松连着崖土倾覆,大片裂岩尚在半空,便被切口残留的细碎剑意割得四分五裂。
李衍眼皮一跳。他在凝源境源河阶段以掌印崩裂巨木、震穿河床,已非寻常筑基可轻视的力量,可眼前这道剑光,落在山中的痕迹竟远远超出了那种正面碰撞的规模。
河谷即将被断崖吞没时,云端落下一方青铜古印。
印法「覆岳青冥印」的青色道纹一圈圈展开。方圆数里的灵气受到牵引,自溪流、林木与崖缝间倒卷而起,汇向古印下方。那些本已崩落的山岩忽然凝在空中,连数十丈高的泥石洪流都停在谷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
下一刻,古印向下一沉。
轰隆!
数百丈河段在同一瞬间低陷,两侧溪水被挤成冲天的水墙。碎岩不是漫无目的地炸飞,而是被压成一道道深嵌河床的石脉;印影边缘掠过的林地,无数草叶都伏在地上,却没有一株被风吹折。
控制这股力量的人,甚至还留得出余裕分清哪些东西要镇,哪些不必毁。
「离开河道!」韩非宇喝道。
李衍当即催动源河,御空掠向山背。杜行舟踏起一抹刀光,顾知闲和韩非宇也各施手段跟上。才拔高十余丈,众人便像撞进一条看不见的急流:天地灵气正被远处两人的术法抽引,连原本平稳的御空路径都被扯得偏斜。
李衍连续转身两次,源河中由紫金真血凝练而来的源力流转,紫金光泽裹住身侧飞来的石屑,带着伤未复原的韩非宇落到背风岩脊。四人又绕过一段崖壁,才避开正面余波。
对凝源源河的李衍而言,持续御空并非难事;若不交战,源力未耗尽便能一直飞行。可在这片被紫府术法牵动的天空里,稳住身形、护住伤口与拉住队友,短短十几息就耗去了不少源力。
几人伏在山背的断崖后,透过岩缝望去。
灰袍修士身披赵国观星楼纹袍,脚下星点连成一条不断变化的光轨;卫国秦氏的青甲老者悬立于青铜古印之上,袍袖间层层印纹随呼吸展开。两人相距百丈,周围的云却被各自的力量分作两半,一半如被利刃割碎,另一半沉重得不再流动。
两人都是紫府境。
灰袍修士手腕微转,剑诀「星河穿霄」分出三线银芒。第一线直取眉心,第二线贴着古印下缘掠过,第三线却借前两剑牵出的灵气隐去光芒,从青甲老者背后凭空般折回。
青甲老者以古印侧翻,磕开第一剑。那柄飞剑被震偏数十丈,途中擦过一座矮峰,整面朝向山谷的岩壁顿时被刨去厚厚一层。第二线剑芒被印下青光磨尽,第三线却已刺到老者身后。
甲片迸裂,血珠飞起。
青甲老者不曾转身,五指向下收拢。印法中的镇压之力突然缩到飞剑周围数尺,方才还能破山的剑光像陷进深海,每前进一寸都震出一圈尖锐的空鸣。
灰袍修士踏开身法「九曜移星」,由百丈之外瞬息移至古印侧面。他不是直扑老者,而是先向上方斜移,待古印追着身位偏转,才在半空接连换位,袖中短剑沿着古印最难回护的侧缘疾刺下去。
青甲老者翻掌迎击,青色印纹并未膨胀,反而收成一枚寸许符印,正迎上短剑锋尖。
只听一声脆响,短剑外那层护刃灵光裂了。
两人脚下厚重的云层随之被一圈冲击撕开,露出上方漫天星光。符印的余力擦过地面,竟在山坡上留下数十丈深的狭长凹痕,泥沙没有四散,凹痕边缘却整齐得如同被磨平。
紫府修士不是每一次出手都要掀翻山岳。那么庞大的灵力,被压在一点时,反而比漫天光华更让人心惊。
灰袍修士借反震撤开半步,又把藏在袖后的第二柄飞剑送往老者肋侧。青甲老者没有追剑,忽然令古印沉向下方无人的山梁。
古印离山峰尚有数十丈,整段山脊便先向下凹陷。崖上岩层成片崩塌,山林被压成一条青黑色的长沟。灰袍修士的飞剑本要追击老者,却被这道陡然变形的地势与灵气回流牵乱了半瞬。
老者趁机欺近,两人于半空连换三次身位,古印、短剑与两柄飞剑接连相撞。每一次碰撞都只有一瞬,地上却隔着数百丈便出现新的深痕。
李衍在断崖后屏住呼吸,左肩被隔山传来的震动扯得隐隐作痛。两人中任何一个都没有特意对付旁观者,可他们每次争夺一处空位,周遭大段山风、灵气与水流便跟着改向。
先前那三名筑基修士,同样能御空、凝罡、斩断古木、击穿河床,甚至靠法器与经验逼得四人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