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顶那道声音落下,石门前的风又回来了。
不是紫府威压散去,而是另外一股锋锐的气息自上而下压入山谷,硬生生撕开了先前凝滞的灵气。藤蔓间浮起细小光屑,像有无形剑锋从叶片边缘擦过。墨袍中年人缓缓收起袖口,擡头看向雾里。
一名青衣男子立在崖顶古松旁,脚下没有法器,却有一道薄如清水的剑光托住身形。他并未故作姿态地向下俯视,而是先看石门,再看崖脚那条被药粉验出的湿线。
「护园水脉还通着。」他说,「这座药圃活了这么多年,不是给人一拳砸开的。」
「我当是谁。」墨袍中年人瞇起眼,「凌霄剑派,阮青霄。你们的剑修也懂种药了?」
「不懂。」阮青霄平静道,「所以我至少知道,别拿剑往药根上劈。」
几名修士低低笑了一声,旋即在墨袍人的目光下噤声。
「雍国玄岩宗,邢峻。」孟秋兰轻声告诉李衍,「传闻此人有件镇脉石盘,善于从地下抽取灵气。山谷若由他强攻,禁制不一定挡得住,园内灵植却未必受得了。」
李衍看了她一眼。孟秋兰从认出石门起,便一直把焦急藏在语气下面。她们来此是为采药,而不是抢一堆毁掉药根的灵石。
邢峻大袖一拂,崖脚十余枚碎石同时浮起,排成半环,压住两侧退路。
「二位有兴致叙旧,我等没有。」韩非宇上前半步,却没有靠得太近,「外门连着引水阵。现在找到的只是一段活水,隐在壁内的回流纹还不清楚。无论谁动手,都可能把药圃里的水先抽干。」
他说完便退到李衍旁边,左臂疼得额角冒汗。方才为查水脉多耗了一些灵力,包扎下的伤口又裂开了。
阮青霄自崖顶缓缓降下,足尖离地三尺,从始至终没有落入邢峻布下的碎石半环。
「你们找到的?」
「我们与百草丹谷共同找到。」李衍答道,「残图、水位刻尺、验水药粉,各有一部分出自不同的人。」
邢峻目光落在他的学院腰牌上。「凝源?就是那个近来闹得不小的新道?」
李衍没有接这话,只将沙地上的引水线护在身后。修炼体系的存在并非秘密,但自己的细节不必在众人面前摊开。
「此处不是讲道的地方。」阮青霄扫过受伤的四人,「先开门。园外灵草,各凭采集本事;内园的东西,谁能活着走到那儿,再谈归属。」
「若有人趁开门时下杀手呢?」孟秋兰问。
「那他先得想清楚,杀了你们,谁替他辨出活水。」
邢峻低笑:「话是难听了些,倒也不假。」
两名紫府各自带来的筑基修士站到了崖道两侧,彼此看似退后,却都将法器握在手中。百草丹谷的年长药师提出一条底线:外园禁制未稳之前,不准抽干水脉,也不准用火法烧尽藤墙。邢峻不愿承诺太多,只点头答应暂不毁园。
这已是能争取到的全部。
韩非宇取出余下几枚阵片,沿崖脚小心排开。孟秋兰把验水药粉撒入那道湿线,青色随水向左偏移,又在某一点突然消失,像是钻进了石壁。
「入口在这儿。」孟秋兰蹲下。
她将药盂靠在石槽边,滴入另一种药液。水色先由青转白,片刻之后又恢复清澈。
年长药师道:「进的是活水,出的是死气。石门的水轮还没断。」
李衍把眼前石纹、兽皮残图与此前亲眼见过的水位刻尺一并送入《道衍书》。书页在识海中翻过数张,把三者共有的折角一一对齐。原先相互矛盾的两条引水路线,终于因这次实测少了一条。
他指向石门下方一个几乎被藤根封死的小孔。
「回水应该从这里进。若先开正门,主水脉会撞上封死的支路。应先疏通下方,再转右侧水槽。」
「你怎么确定?」邢峻问。
「不能全确定。」李衍没有装作无所不知,「但左侧那条刚验过。若把流向倒过来,药粉就不该往壁内走。」
韩非宇接过话:「而且回水孔与旧刻尺的最后一格相合。先用小股灵力试,不直接启主阵。」
阮青霄略一擡指,一缕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剑气钻进藤根,将缠了数百年的枯藤逐寸削开,石面却没有留下一道伤痕。邢峻伸出两指,托起一团只有拳头大的地脉灵气,稳稳送入回水孔。
水声先是极轻,像石壁深处有人拨动一根琴弦。
接着,整座断崖下方传来沉重的转动声。
从左至右,六道古纹依次亮起。石门表面浮出层层细小水珠,缓慢滑进藤蔓间。众人脚下的地面微微晃动,却没有发生想像中的灵力暴走。
「第二段,蓄灵。」年长药师急道,「现在别再加力,让它自己走!」
邢峻眉峰一挑,总算收回手指。
过了十余息,石壁深处响起一声闷雷般的轰鸣。那道看似完整的岩面,竟由中间裂开一道不足丈许的缝隙。
一股封藏已久的药香随之倾泻而出。
杜行舟下意识深吸了一口,右臂伤处竟生出一阵麻痒。孟秋兰立刻按住他的手:「先别乱吸,里面若有积年的药瘴,香气越浓,反倒越危险。」
石门只开了一道细缝,内里灵光却已让人看见层叠的古老药台,沿山坡一路延伸,尽头隐约矗立着一座半毁的白玉亭。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他们找到了。
下一瞬,石门两侧同时亮起两道遁光。
不是李衍等人先动,而是邢峻麾下的一名筑基修士与阮青霄带来的剑派弟子,几乎同时奔向一枚悬在门缝内的青铜阵环。
那阵环原本嵌在门后,随石门转动露出半边,上面刻着数道仍在流动的古符。谁若握住它,或许就能先一步控制外园的进出。
两人同时出手,灵力一撞,门缝边的青光猛然跳动。
「退!」韩非宇脸色一变。
阮青霄的身影已先一步在空中一折。他指间剑芒毫无预兆地拉成一线,避开石门,斜刺向邢峻的右手。邢峻原本并未摸到阵环,掌心却忽然浮起一面暗金石盘,盘面如山脊层叠,迎着剑线沉沉压下。
两人的第一次交锋,竟没有炸开多大的光。
只有一道极尖锐的嘶鸣,自方寸间传出。
剑芒与石盘相触的位置,空气被削出层层细白裂纹。数十丈外一根高耸石柱忽然从中折断,断面光滑;更远处的山林则像被一座看不见的重山挤过,大片树冠同时伏低。
邢峻脚下石面裂开,身形却没有后退。他将玄岩镇脉盘向上一翻,盘中十二道厚重山纹轰然展开,数里之内的地气如长河倒卷,从谷底奔向高空。
阮青霄早已踏着一线剑光掠起,沿崖壁连续换位,没有让山纹把自己固定在地脉上方。他身后薄青色剑轮转动,剑法「清霄分影」所化的数道锋芒先后切向石盘侧缘。
第一剑被山纹碾碎,第二剑逼得石盘稍偏,第三剑却像一道突然穿透夜色的流星,贴着邢峻袖口直刺肩骨。
邢峻侧身避过,衣袖被削掉一角。他反手将山盘向地下一压,一条本来平稳流动的地下灵脉顿时被截出旁支。崖外空地骤然下陷,形成长达百丈的深沟,深沟两侧的土层还未塌落,便被石盘的镇压之力挤成整齐岩壁。
阮青霄借剑光越过深沟,身形不降反升,长剑在半空带出一道弧形青芒。那青芒没去轰击邢峻护住的正面,而是绕过石盘,斩向他背后刚刚擡起的另一件法器。
法器被切出一道裂口,里面尚未积蓄成形的土黄灵光立刻四散。
邢峻目光一寒,掌势猛变,镇脉盘上的山纹倏然全部收拢,变成一枚不足半寸的沉重黑点。
那黑点飞出的瞬间,李衍胸口一闷。
他距二人已逾百丈,仍感觉自身源河运转被无形重力拖慢,紫金源力自丹田涌出,才勉强护住肩腰伤处。黑点擦过的半空,雾气竟整齐地裂成两层,后方数百丈远的山壁则无声凹下一个深坑。
下一息,深坑周围岩层才相继爆裂,沉闷巨响滚过山谷。
这绝非寻常筑基斗法的余波。
筑基修士可以斩断古木、击碎河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