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便利商店里的陌生人》
作者：沐晞
第一章｜凌晨三点的男人
凌晨三点十七分。
苏禾站在冰箱前，第三次确认里面真的没有牛奶。
她关上冰箱，公寓立刻只剩墙上时钟的走针声。手机里的助眠音乐播了半小时，没能让她睡着。这种夜晚已经持续很久，她有时甚至分不清，是自己先醒来，还是睡意根本没有来过。
她抓起外套和钱包，决定到巷口的便利商店走一趟。
楼下路灯亮着，柏油路还残留晚间那场雨的水痕。转过街角时，她听见身后一声短促的鞋底摩擦声。
苏禾停下脚步。
没有人。
路边停着两辆摩托车，靠墙的分类回收箱被风吹得轻轻碰撞。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往暗巷里走，而是直接穿过斑马线。便利商店的玻璃窗已经在对面亮了起来。
「欢迎光临。」
夜班店员正把进货单压在收银机旁，眼皮几乎睁不开。苏禾从冷藏柜拿了一瓶牛奶，顺手取了饭团。排队结帐时，她看见靠窗座位有个男人。
黑色外套，短发，左手放在桌沿。
他没有滑手机，面前也没摆食物，只看着窗外路口。外面偶尔有车灯掠过，他就略微擡眼，像是在确认每一辆经过的车。
「一百零五。」
苏禾收回视线，拿出零钱。
「妳的牛奶。」店员提醒。
她差点把已经结帐的东西留在柜台。拿好袋子转身时，男人也看了过来。
他看她的第一眼很短，目光随即落在她手里的牛奶上。第二眼却停住了，像在确认某个远比牛奶重要的细节。
苏禾不喜欢被陌生人这样打量。
前阵子在街口候车区，她也曾被人拦下，对方说她像一个多年没见的朋友，接着开始问住哪、做什么工作。苏禾当时直接走进便利商店，借着店员的视线才摆脱那个人。她后来学会，深夜里别为了表现礼貌而回答太多私事。
现在不同的是，这个男人没有走过来，也没拿手机对着她。他坐在自己原本的位置，像在想要不要开口。苏禾等了两秒，倒觉得自己若直接逃出去，反而是把对方当成确定的坏人。
「有事吗？」
男人像没料到她会直接开口，手指在桌沿收紧，又放开。
「不好意思。」
这句道歉倒很正常。苏禾准备走，他却问：「妳每天都这个时间出门？」
「不是。」
「今天怎么会出来？」
「买牛奶。」
她晃了一下袋子，刻意把问题说得没有延伸的余地。
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也是。」
不是取笑。那个笑容短得几乎看不见，却让他原本绷着的神色松了一瞬。
苏禾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认识我？」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
「我认错人了。」
「认错谁？」
他垂眼看了看手腕，像是想起原本有件该做的事。
「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便利商店的玻璃门在苏禾身后打开，夜风灌进来。她没再追问。陌生人的往事，不值得拿自己的安全去换答案。
走出店门，她却忍不住往窗内看。
路边刚好有一辆亮着载客顶灯的车慢慢驶过，灯光在玻璃上晃成两层影子。苏禾站在店门口，把刚才问答从头想了一次：他没问她住哪，没要电话，也没阻止她离开。甚至她问「认错谁」，他还有点像做错事被逮住。
她本来打算回去问清楚，擡脚时又停下。凌晨三点和陌生人打听彼此的过去，实在不是她一向会做的事。她选择走回有灯的人行道，把那点莫名在意归到失眠头上。
男人已经重新望向街口。
苏禾走到转角，忽然听见远处有车门关上的声音。她停在路灯下，看见一辆深色车从便利商店前缓缓驶过，没有停。她不记得车牌，也不能把陌生车和窗边男人扯在一起，便继续往住处走。今晚让她在意的，本来就只是那句没交代完的话。
刚才那句「认错人」，听起来不像真的认错。
＊ ＊ ＊
回到家，苏禾把牛奶放进冰箱，洗完澡躺上床。她本来不想再想便利商店的事，脑中却反复出现那个人第二次看她的眼神。
不是惊艳。
她在公司被人认错名字时见过尴尬，在车站被陌生人搭讪时也见过故作熟络。他都不像。
比较像一个人明明在等答案，答案站到面前，却又不敢相信。
手机亮起，凌晨四点十二分。
她把萤幕盖下去。两年前的事故之后，医师曾建议她别在失眠时反复追想不完整的记忆。苏禾照做了一阵子，后来发现，不想事故不代表夜里就能安静。
她把那句「一个很久没见的人」赶出脑子，直到天亮前才睡着。
隔天上班忙了一整天。她处理同事漏送的资料，开了一场不知道为什么拖到下班的会。中午同事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明明听见，却把日期记成上一周。
「妳又睡不好？」同事推过来一包咖啡粉。
「还好。」
「还好就是没有睡。上次妳连开会时间都抄错了。」
苏禾把咖啡推回去：「我晚上已经睡不着，不想白天再靠这个。」
同事没再追问，只将会议纪录寄给她。苏禾把日期重新核对一遍，才按下传送。她不想每次一点小疏忽都被联想到两年前的那场意外，可她有时确实会漏掉前一天说过的话。那种被自己记忆丢下的感觉，让她很难不在意别人眼里的自己。
下班前，她忽然查了一次巷口便利商店的地址，接着又关掉搜寻。没有理由。店就在家附近，她根本不需要查。她把这个动作当成工作太累造成的分心，不打算告诉任何人。
回家时只想洗澡。站在公寓门口等电梯，她才发现自己还记得昨晚那个男人穿的是薄外套。
天气明明很冷。
「妳在等谁啊？」
邻居抱着送餐袋走近，苏禾才发现电梯早就到了。
「没有，我发呆。」
她进电梯，对自己有点好笑。
一个只说了几句话的陌生人，哪值得想一整天？
＊ ＊ ＊
当晚她比平常早躺下，却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睁开眼。
手机萤幕上，四个数字亮得刺眼。
03：17。
苏禾坐了一会儿。她明明不饿，冰箱里也还有昨天买的牛奶。若是现在出门，理由只能有一个。
她想再见那个人。
「真是疯了。」
她低声说，把手机放回床头。
十分钟后，她已经穿好外套站在电梯里。
这回她没有沿着昨晚那条暗巷走，而是走路灯较亮的大路。她事先在手机里开好返程叫车页面，又觉得只隔一条街太夸张，最后只是把手机握在方便按紧急联络的位置。
一路上，她替自己找了三个借口：真的还想买饭团，散步有助睡眠，那个人说不定根本不在。真正走到店前，她才发现三个借口都没什么用。若他不在，她会失望；若他在，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便利商店的招牌还在原处。苏禾停在斑马线另一头，先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靠窗座位。
黑色外套。
男人果然在。
他换了坐姿，正低头看一张折起来的纸。苏禾进店时，他已经把纸收进外套内袋。动作不快，却像不希望她看到内容。
「欢迎光临。」
仍是那个夜班店员。对方认出她，笑着问：「今天也牛奶加饭团？」
苏禾愣了一下。
「你记得？」
「凌晨三点还买牛奶的人不多啊。」
店员说完，去后面整理刚送到的纸箱。
苏禾忽然明白，一个人若连夜班店员都记得住，另一个每天坐窗边的男人，认出她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她没有直接坐到他对面。
「昨天你说认错人。」
男人擡头，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随即下移到她空着的左手。
「我说过。」
「今天也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