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便利商店里的陌生人》
作者：沐晞
第十七章｜先不要相信
姐姐，先不要相信那张纸告诉妳的全部。苏禾站在旧家楼下，把这句话看了两遍。这句提醒几乎让她笑出来。昨夜到现在，那个人丢下一个又一个名字，如今却又劝她别相信。她没有回复。从B-307开始，对方出现得太准。她拿到钥匙，讯息就来；她看到八月十七日，对方知道；现在她才找到急诊影本，对方又立刻接上下一句。知道很多，不等于无害。说中，也不等于可信。苏禾把手机锁上。
梁闻序站在离她几步的位置。
「不问了？」
「暂时不问。」
「不是很想知道那张急诊影本怎么回事？」
「就是因为想知道，才不能照她排的顺序一直问。」
梁闻序看了她两秒。
「妳以前也会这样。」
苏禾擡眼。
「哪样？」
「线索太顺的时候，先停。」
「以前也让你这样等过？」
梁闻序被她堵了一下，竟然没有不耐烦。
「嗯。那时候妳也不会立刻告诉我原因。」
「那你应该很习惯了。」
「好。」
苏禾往街口走了几步，又停下。
「但我确实需要停一下。」
「怎么了？」
「我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东西。」
梁闻序看了她几秒。
「这件事我有证据。」
「什么？」
「妳脸色很差。」
「我昨晚有照过镜子。」
「再加一个。」他指了指她的手机，「妳刚才解锁按错两次。」
苏禾低头。确实按错了。
「吃完再回去整理。」梁闻序说。
这一次，她没反驳。
＊ ＊ ＊
七点十七分。街角早餐店已经忙起来。苏禾挑了靠墙的位置，手机和笔记放在自己这侧。梁闻序坐到对面，没有趁她放松就靠近。
「鸡蛋三明治？」他问。
「可以。」
「温豆浆？」
苏禾看他一眼。
「你以前记得我吃什么？」
「有些。」
「例如？」
「以前鸡蛋三明治会加辣。后来有一阵子突然不加。」
「现在不加。」
「我知道。」
苏禾没有再问他怎么知道。餐点送来，她是真的饿了。第一口吃下去，胃里那种空到发疼的感觉才慢慢退。
梁闻序没有追问匿名女人，也没有催她拆那张急诊影本。苏禾吃到一半，反而先问：
「你为什么帮沈明川？」
「他以前帮过我。」
「哪件事？」
「跟我的身分有关。」
她擡头。
「又是不能说？」
「不是。」梁闻序把咖啡放下，「是不能只用一句话说。」
他看着她。
「妳已经知道，『梁闻序』不是我证件上的名字。」
「知道。」
「但这个名字不是为了接近妳才出现。我在认识妳以前就用过。」
「谁给你的？」
梁闻序沉默几秒。
「这一段，我会连能核对的资料一起给妳。」
这一次，苏禾没有逼他先吐出一个名字。
「什么资料？」
「证件上的姓名、我第一次开始使用『梁闻序』的时间，还有当时和沈明川之间留下的纪录。」
「所以你不要求我先信来源。」
「不要求。」
苏禾点了一下桌面。
「好。我等资料。」
梁闻序像没料到她会停在这里。
「不逼我现在说？」
「你现在说一个名字，我还是得查。那就直接给我能查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
「妳现在比以前难骗。」
苏禾擡眼。
「你以前骗得很顺？」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现在每句话后面都多一个『证据呢』。」
苏禾忍不住笑了一下。只有一下。
「你最好习惯。」
「正在习惯。」
那点笑意消失后，气氛没有立刻回到最紧绷的状态。苏禾第一次意识到，她可以和梁闻序坐在同一张桌子前，聊一个跟尸体、病历、假名无关的小细节。
她低头又吃了两口，忽然问：「我以前也会忙到忘记吃饭？」
「会。」
「你提醒？」
「有时。」
「有用？」
梁闻序看了她一眼。
「如果有用，我刚才就不会等到妳自己承认饿。」
苏禾没忍住又笑了一下。这不能抵销他的谎。可也不是假的。她低头去拿杯子，指尖却仍留着那点想笑的松动。梁闻序没有趁机追问，反而把纸巾推近了些。她抽了一张，擦掉指边沾到的酱，没有再刻意避开他的目光。
「你以前也会坐我对面吃早餐？」她忽然问。
梁闻序看了她一眼。
「有过。」
「很多次？」
「不算多。」
「你又开始省略。」
「因为有些不是早餐。」他停了一下，「有几次是妳整晚没睡，早上硬把我拉去吃东西。」
苏禾低头看着盘子。这种细节没有办法立刻查，也不值得现在追问。但她第一次没有因为「无法验证」就觉得那句话毫无意义。她只是把它放在一个不需要现在裁决的位置。
「先保留。」她说。
梁闻序像听懂她的意思。
「好。」
＊ ＊ ＊
上午八点零八分。梁闻序只送她到住处楼下。苏禾进门前回头。
「下午以前不要再帮我查新的东西。」
「妳要睡？」
「先整理，再睡。」
「顺序有差？」
「有。我如果现在直接睡，醒来第一件事会追最新讯息。」
「所以？」
「先把我要查的东西写清楚，醒来照我的顺序走。」
梁闻序没有反对。
「好。」
电梯门合上前，他还站在原地。苏禾忽然想起那两张十一月二十五日十点二十分的车票。它们没有让她比较相信梁闻序。
却让她第一次承认另一件事——
一个人可以真的等过她，也真的对她说过谎。两件事可以同时成立。她也可以对他有一瞬间的熟悉，下一秒仍然要求他把证据交出来。那不是矛盾，而是她现在愿意留给这段关系的唯一位置。她不需要现在替这种矛盾找答案。
＊ ＊ ＊
回到家，苏禾洗了把脸，才坐到桌前。她没有把旧家任何原始文件带走。桌上只有自己拍下的照片和笔记。她拿出一张白纸，把能互相支持的资料放在左边，还没验过的文件放中间，只有某人口头提过的另留一处。苏棠曾存在——母亲、六岁生日照、出生纪录影本互相支持。苏棠十六年前死亡——母亲说法、死亡证明影本支持，正式纪录待核。
2024年8月17日急诊影本使用「苏棠」姓名——文件存在，但来源、病患本人和签名都待核。
匿名联络者自称那晚被以「苏棠」名义送医——只有本人说法。她写到这里，直接把「匿名女人＝妹妹」整句删掉。那条线划得很重，几乎盖住了妹妹两个字。她看了一会儿，把笔移向下一行。接着，她只排八月十七日几个真正会改变接下来判断的时间。
20：56——匿名照片标示沈明川离开旧商办。
21：43——PHOTO里有她与梁闻序同场的照片。
21：48——音档档名如此；录音里她仍认得梁闻序、沈明川，却对另一名相似女人的姓名与关系出现断点。
22：16——急诊影本写「苏棠」到院。
苏禾没有把21：48与22：16直接连起来。时间能接上，不代表已证明是同一个女人。
她在旁边只写一句：
接下来要找院方原始纪录、当晚同行者，以及能把病患与事故现场接上的资料。她又把十一月二十四日深夜到二十五日凌晨的几个时间抄在另一边。
22：56——坠楼报案。
跨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