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便利商店里的陌生人》
作者:沐晞
第十六章|死了十六年的名字
苏禾按下拨号键。电话响到第二轮才被接起。
「小禾?」母亲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苏禾看了一眼时间,06:46。
「妈,我找到一张照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照片?」
「我六岁生日。背面写着『小禾、小棠,六岁生日』。」
这一次,沉默更久。梁闻序站在客厅另一侧,没有靠近。她重新打开暗红色相簿,翻到那张已拍过正反面的生日照,没有再从夹层取出。
「妳在哪里?」母亲终于问。
「旧家。」
「谁让妳去的?」
「有人告诉我相簿藏在哪里。」
「谁?」
「不知道身分。」
母亲吸了一口气。「小禾,先离开那里。」
「我会离开。但妳先回答我。」
苏禾盯着照片背面的字。
「苏棠是不是我妹妹?」
电话那头静了好几秒,才传来母亲低低的一声是。苏禾握紧手机,手心慢慢沁出汗。
「亲妹妹?」
「妳们是双胞胎。」
没有新的记忆冲进来。只有先前那几个碎片仍停在脑中:红色发夹、相同尺寸的鞋、夏夜的床铺,还有一声很轻的「姐姐」。她把那些画面和母亲此刻的回答分开。真正让她不舒服的,是「双胞胎」三个字竟然没有带来任何理所当然的熟悉。照片里那个和她并肩站着的小女孩,理应曾经共享同一个家、同一个生日,甚至同一段童年;可她现在只能靠纸上的名字知道对方是谁。
这种空白比忘记一个普通朋友更难解释。她没有因此逼自己去想。越想得到答案,越容易把刚听见的话塞进自己的记忆里。
「她还活着吗?」
母亲的呼吸乱了一下。
「没有。」
「什么时候死的?」
「十六年前。」
「怎么死的?」
「交通事故。」
苏禾望着桌上的两个孩子,明知母亲还在电话另一端,却一时发不出声。十六年,她竟然要靠一个陌生人的讯息,才重新问起自己的妹妹。
「我以前知道吗?」苏禾问,「知道我有妹妹,也知道她死了。」
「妳当然知道。」
母亲回答得太快,苏禾反而更专心。
「所以我不是从十六年前就把她忘了。」
「不是。」
「那妳为什么这些年从来没主动提?」
「因为妳不喜欢别人一直提。」
「谁告诉妳?」
「妳自己。」母亲的声音很疲惫,「妳以前记得小棠,也知道事故。只是每次讲到她都很难受。后来妳说,不要一直拿她来问妳。」
苏禾把这段记进手机。来源:母亲回忆。不是病历,不是录音,也不是她自己的记忆。
「以前有人叫我别再提她吗?」她问。照片里两个孩子靠得那样近,她不明白,怎么最后只剩自己一个人的照片被摆在前面。
母亲立刻回:「我不记得有这样叫妳。」
「妳能确定不是妳?」
「十六年前的话,我不能保证逐字。」母亲停了一下,「但我没有要妳把小棠从人生里删掉。」
苏禾没有替这句话判真假。母亲的声音哑了下去。苏禾想起她刚接电话时那句小禾,忽然不知道,这十六年里母亲每次叫她,是不是也会想到另一个名字。
* * *
「还有一件事。」苏禾擡头看向梁闻序,「梁闻序现在跟我在一起。」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她立刻察觉。
「妳知道这个名字?」
「听过。」
「什么时候?」
「两年前妳出事以后。」
苏禾肩膀微微松开。不是十六年前。
「谁跟妳提过?」
「韩奕辰提过。医院那几天也有人提到。我只知道这个名字跟沈明川那件事有关。」
「妳见过本人?」
「我不确定。那几天来来去去很多人,我没把每张脸都记住。」
苏禾看向梁闻序。他没有插话。
「那妳刚才听见名字,为什么停那么久?」
「因为我不想妳再回到两年前那些事里。」母亲声音低下来,「不是因为我十六年前就认识他。」
苏禾没有继续把猜测往前推。现在母亲能确认的,只有两年前听过这个名字。
「我晚点再找妳。」
「小禾。」
「嗯?」
「妳先不要一个人查。」
苏禾看了梁闻序一眼。
「我现在不是一个人。」
母亲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问:「相簿的位置有没有先拍?」
「拍了。」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瞬。
「妳还是这样。」
「哪样?」
「什么都要先留纪录。」
通话挂断后,苏禾盯着手机几秒。至少这个习惯,不是这几天才突然长出来的。
* * *
她把刚才通话整理成四行。苏棠——母亲确认为双胞胎妹妹。死亡——母亲称十六年前死于交通事故。记忆——母亲称她过去曾记得苏棠,并非一直完全遗忘。梁闻序——母亲两年前才听过这个名字,无法证明更早认识本人。写完,苏禾重新蹲到水槽下。暗格比相簿更深。她先补拍内部,才拿手电筒往后照。
相簿后方还有一个泛黄牛皮纸袋,旁边压着一张明显较新的折纸。苏禾先挪开袋子,没让两份纸混在一起。
如果前者是早年的家庭资料,后者可能是两年前甚至更晚才被塞进去。一起藏在暗格,不等于同一时间、同一个人留下。
牛皮纸袋里有几张旧影本。第一张像出生纪录。苏禾、苏棠并列,出生日期、父母姓名相同,备注栏有「双胞胎次女」。第二张是死亡证明影本。姓名:苏棠。日期在十六年前,死因栏可辨认「严重头部外伤」和「颅内出血」,事故类别标示道路交通事故。第三张是事故资料旧影本。纸面已淡,只能看清雨天、夜间、肇事车辆未留现场等片段。苏禾没有替模糊文字补出完整结论。
「这些能证明多少?」梁闻序问。
「能支持苏棠存在、死亡和事故这三件事。」苏禾说,「但都是影本。正式纪录还要查。」
她把旧资料拍完,逐页确认拍到边角、页码与原本折痕,再原样放回纸袋。其中那张事故资料边缘有一小块水渍,死亡证明右上角则缺了一角。这些细节本身没有答案,却能在日后拿到其他版本时帮她确认是不是同一份来源。她没有把纸带走,也没有重新整理成更「干净」的顺序。接着才拿起那张较新的纸。展开第一眼,她就看见日期。
2024年8月17日。
苏禾呼吸停了一瞬。她把折纸摊平,看见一张两年前的急诊资料影本;到院时间22:16,病患姓名却是苏棠。十六年前已经死亡的人,却出现在两年前的急诊资料上。苏禾没有立刻说「有人冒用身分」。现在能确认的只有:这张纸上确实印着那个名字。多处擦挫伤、左肩受伤、头部外伤观察。影印品质不好,其中几处勾记看不清,她没有抄进笔记。再往下。病患无身分证件,基本资料由同行者提供。
紧急联络人栏填着:
韩奕辰。旁边还有一个疑似同名签名。苏禾擡头。
「你认得韩奕辰的字?」
梁闻序只看了一眼。
「像。但我不能替他验签。」
苏禾点头,没有再追问签名。苏禾把整张纸、姓名栏和签名栏分别拍清楚。
笔记只写:
2024/08/17急诊影本——病患名「苏棠」;联络人填「韩奕辰」;签名疑似同名。文件来源、签名本人、病患真实身分均待核。
她盯住联络人那一栏,又看向梁闻序。他始终站在原处,她却忽然厌倦了这种每个人都知道一点、每个人又都留着一点的谈话。
* * *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
匿名号码:
妳找到那张病历了。
苏禾看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