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他没有更正 > 第一章
  那是一个倾盆大雨的午后。
  林既白走进会议大楼时,已经迟到两分钟。
  黑色折叠伞几乎没有起什么作用,雨水顺着发尾往下滴,衬衫贴在背上,有点冷。
  「shit。」
  声音不大,但她自己愣了一下。
  门口两个与会者同时回头看她,视线交会,又各自移开。
  她把伞收好,语气平稳地补了一句:「不好意思。」
  像是把刚才那一下失误收回去。
  会议室的灯是冷白色的。
  她低头侧身经过几排桌椅,拐了几个弯才找到同事的位置。
  红色地毯上沾了一点泥,不明显,但颜色有点突兀。
  她看了一眼,没有多想,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
  她坐下,把资料放好。
  指节在眉心轻轻按了一下,很快又放开。
  动作很小,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调整。
  笔电打开,萤幕亮起来。
  今天的会议,是在主管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里答应的。
  「你应该会有兴趣。」
  语气温和,也没有给人拒绝的空间。
  她当时点了头。
  现在想起来,觉得那个决定有点仓促。她慢了一拍才意识到——今天是星期六。
  手机里还停着方语宁传来的照片。
  「陆玖锅」。
  红汤翻滚,蒸腾的雾气几乎要从画面里溢出来,扑向她的脸。
  她盯了一眼,指尖在萤幕上停了一下,最后还是把画面关掉。
  那种温度和这里不太相干。
  会议室前方有人开始说话。
  声音不高,语速平稳。
  她原本还有些分散的注意力,又更散了一些.....
  她逼着自己擡头,想集中注意力。
  来的人很多,天花板的聚光灯们不平均的聚焦在某几个人的头上,好像刻意强调谁是主讲。
  但她一时没有分清是谁在说话,每张她聚焦了的脸都没开口。
  这时她终于注意到了:她头顶上那盏灯肯定是新换过的,电力十足十。
  她用眼神快速扫了一下四周——观众席就只有她头顶上这盏光芒万丈。
  她想稍微挪动椅子离开,想逃离顶光。
  没成功,周边的椅子离得太近。
  有人似乎正盯着她。
  她没有回头确认,只是拿起原子笔,摊开纸本,开始迅速划过一轮重点。
  「今天首先要讨论的第一个议题为——跨境临床试验资料使用不对称。」
  台上的讲者收起寒暄,语气干净利落地切入主题。
  「由于近期个案提出申诉的频率显著增加,而我国以及其他国家相关法规,尚未完善到能完整覆盖跨国医疗数据共享——可以预见,未来类似争议只会越来越频繁。」
  她低头扫了一眼纸本讲稿。
  目前还不需要动笔。
  林既白把笔横在指间,转了一圈。
  讲者的声音稳定得近乎机械,像洗衣机滚轮,一行一行,把句子滚过去。语气没有波动,连停顿都精确得像设定好的节拍。
  她的视线又开始乱飘,先是讲台上的麦克风软套小小破了一个洞、然后是门边的门挡用了三个。
  直到——
  讨论环节开启。
  左下方,一盏麦克风灯亮起。
  仁心医院的副院长略微前倾。
  「虽然这不可避免地带来争议,但从我们临床数据来看,平均每三十件案例中,只有一例会提出类似抗议或检举——并不构成主要医疗纠纷。」
  他的音调不高,平稳。
  「而实际上,国际医疗数据的共享,大幅加速了卫生研究院生技与药物研究所以及各临床研究机构在研究设计、药品与疫苗测试及改良上的效率。」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下去定锚。
  「长期而言,不仅推进药物与治疗发展,也提升了整体医疗效率。」
  接着又一个顿点。
  「如果因为顾及跨国资料使用,而拖慢甚至扼杀这些正在进行的研究计划——我认为,是得不偿失的。」
  会场无人接话,只有翻动资料页的声音。
  林既白低头看着资料,没有擡头。
  后排稍微有一点骚动。似乎是有其他人也迟到,刚刚才挤进位子坐定。
  但是接下来没有翻页声,也没有听见什么反应。
  副院长提到「效率提升」时,那个人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盯着投影幕,眼睛快瞇成了一条线,最后干脆放弃,直接闭上了眼睛,改用听的。
  林既白的手停顿了一下,又开始打字。
  那个位置很快安静下来。
  「再退一步来说——」
  「实务上,这类案件要追责取证非常困难。患者很难查证自己的资料是否被转用于非原本医疗目的。授权条款本身,也往往写得相当笼统——」
  他微微一笑。
  「很难直接构成定罪。」
  话音刚落——
  「很抱歉,我不完全同意您的论述。」
  那道声音从她左侧冒出来。
  林既白瞬间低下头。
  很好,仿佛那盏超级亮的白色顶灯还不够似的。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刷刷地往这边来。
  她只能慢慢坐直。
  她侧眼瞥向身旁。
  名牌反着光。
  ——帝国理工大学,药学与法律双主修。
  原来。
  但是为什么偏偏要坐她旁边?
  林既白面无表情地打字,内心的牢骚如滔滔江水。
  偏偏这个精力充沛的学生点起麦克风就像是加了柴的火,中气十足,还越烧越旺。
  「在病患未完全知情同意的情况下,数据被转用于其他用途——本来就违反基本的社会伦理。」
  「即使司法上是否能成立责任,需要依个案判断,但本质上,这不应该被允许——更不应该被合理化。」
  他越讲越快,从弱势族群的沉默讲到「去识别化」根本不等于安全——资料在多重交叉之下,仍然可能被重新识别,特定族群反而更容易被辨认出来。
  「而即使这些人提供了高价值数据,他们仍然被排除在利益之外。」他停下来。
  「他们的痛苦——」 他看着前方。
  「被写进报告。」
  「但从未被回报。」
  少年的胸膛轻轻起伏,说到这里才停了下来。
  会场安静了一瞬。
  「咳咳。」
  「那个,我们很感谢这位同学的发言,很可惜,因为今天需要过的议题比较多,我们需要进行到下个主题了。」
  台上的主持人抓耳挠腮了好一阵子,终于逮着机会切入。
  他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又很快擡起来。
  「下一个议题为风险模型的『适应性调整』是否恰当。」
  「这其实也是最近两年的热门话题,但也仅限于圈内。」
  ……
  台上讲者滔滔不绝,林既白脑中嗡嗡作响。
  出门前应该坚持把餐桌上那杯拿铁喝光的。
  「这里有一个很典型的例子——例如临床试验设计团队,或药厂委托的CRO(临床研究机构),在标准上做出调整。」
  「他们会提高不良反应的界定门槛、提高需要被记录的标准,甚至连终止实验的条件也一并上调。」
  「把『轻微副作用』归为不需上报,设定为需连续出现才计入,并将部分症状归类为非相关事件。」
  「监管单位在这里也不能忽视。」
  「只要这些调整仍在合理范围内,且具备统计或科学依据,报告说得通,多半都会通过。」
  她左边的同学这时又蠢蠢欲动。
  主持人的目光往右侧扫了一圈——那一头死气沉沉,没有回应。
  停了一瞬。
  他只好转回来。
  「这位陈至豪同学,请说。」
  他刚把麦克风的灯点亮——
  前排那位副院长已经先开口:「同学,我大概知道你要说什么。不过我们还是要回到实务操作。」
  他把微凸的肚腩往前挺。
  「你现在还年轻,相关经验也还不多——」
  「可是——年轻人嘛,多看、多听、多学。」副院长咳了一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