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渐渐变得嘈杂,几个人拎着餐盒快步离去,有些三三两两扎成堆,还在低声讨论。
林既白能感觉得到,有几道目光仍时不时朝他的方向瞟过来。
她没有急着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纸本资料,打算等人潮散去再出去。
「你好,我叫陈至豪。」
他伸出手,动作干净,有点正式。
「帝国理工大学,大三。药学与法律双主修。」
林既白看了他一秒。
「林既白。」
她握了一下手,很短。
陈至豪收回手,像是还停留在刚刚那个会议的气压里,没完全切换过来。
他顿了一下。
「你刚刚那段发言……」
他想了一下用词。
「好直接。」
说完,他自己停住,好像在确认这样讲会不会太怪。
林既白看他一眼,没有打算接话。
他见机接下去:「我原本以为副院长会整个囫囵吞枣地把议题带走。」「结果他没带过去。」
林既白把包包的拉链拉上。
「他本来就不该站在那个位置。」
陈至豪笑了一下。
他往后靠了一点,像是终于找到比较正常的说话距离。
「我刚刚差点以为会议室冷气坏掉。」
「气氛有点冷。」
林既白擡眼看他。「没有坏。」
她顿了一下后微笑:「只是有人不想承认温度变了。」
陈至豪愣住,然后笑出声:「你一向都是这么精准又惜字如金吗?」
见她没有回话,他搔了搔头:「不过说真的,我刚刚在想,如果我在那个位置,大概会直接忘词。」
「你是怎么可以还记得往下推的?」
林既白把目光转回眼前的桌椅。她把椅子往回推。「习惯。」
「而且那种场合,不会等你想清楚。」
陈至豪点头。「也是。」他笑了笑,「算是上了一课。」
当林既白走出会议厅,人潮已经散去。
窗外的雨绵绵密密。
她往外探了一下:人行道上已经开始出现或浅或深的积水。
这栋老式建筑处处标示着洗手间,但是她七拐八绕地跟着标示走了一分钟还没走到。
此时,前头的转角忽然拐出一个修长的人影。
是他。
整场会议中他都在后排,她根本没有机会正面瞧上一眼。
原来长这个样子。
该打招呼吗?
「嘿!学弟。」此时有个声音从后面冒出来。
她头皮微微一麻。她刚才竟完全没注意到主管也在场。
前面那个人看起来好像有点惊讶:「学长你好。好久不见。」
「对呀!真的好久不见了。」
「明明都在一个圈子,可是一直在各种研讨会错过。」
「对了,让我介绍一下。」
谢衡用眼神示意:「这位是林既白,风险评估分析师。」
「林分析师,这位是顾行止。也是东大的,小我三届的学弟。」
「妳好,很高兴认识妳。」他说完便伸出手。
林既白?
哪个既?哪个白?
查了好几个月下落不明的帐户名字,现在老天爷居然要自动送到门前吗?
他的职业素养使他保持微笑,不动声色。
「很高兴认识你。」
林既白落落大方地回握。
碰到了对方手上的温度,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冰冷。
她悄悄瞥了一眼。
他没有反应。
「学长最近都在忙什么?好久没有打球或吃饭了!」
「对啊,下次一定约!」
「我有事还要交代林分析师几句,你先自便吧!」
「好,那你们慢慢聊,我们下次约!」
说罢,他不动声色又瞥了林既白一眼,像是想把她的模样记清楚。
林既白没有发现,她只是默默绷紧了神经偷瞄谢衡,然后轻轻垂下眼。
「刚刚开会完全不知道您今天有来。」「要不然我也不敢这样随便大放厥词。」
谢衡憋着就快上扬的嘴角:「听听看,这是谁在说话!」「如果知道我在场,妳大概是变本加厉吧!」
林既白没憋住,笑了一声:「我知道。」
「妳知道还这么做?」
「我只是……」
「只是看不惯?」
「对!你看他,随便一个职员就算了,今天居然欺负到一个学生身上。」
「倚老卖老。」她声音拔高了不少,引得其他经过厕所的人回头。
谢衡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走廊的灯有点黄,把人脸轮廓压得柔和,却也显得不太真实。
「妳倒是很敢讲。」他说。
林既白面无表情地回话: 「讲事实而已。」
谢衡轻笑了一声。
「问题不是事实本身。」
「是谁在什么位置讲出来的事实。」
她这才看他一眼。
「所以要挑位置说话?」
「不。」谢衡摇头,语气很轻,「是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
他看着她,补了一句:「不然会被误会成在挑战规则。」
林既白没接。
谢衡也没等她接。
「刚刚那位——」他像是顺手一提,「顾行止。」
林既白的手指轻轻一缩。
「他不是会随便开口的人,今天讲话,应该是观察很久了。」
林既白没点破,只顺着回话:「观察久,不代表判断对。」
谢衡笑了一下:「妳跟他很像——都不喜欢被糊弄过去的答案。只是他等系统自己露出问题,妳习惯直接拆开。」
他看着她:「你们站在一起,会很麻烦。」
林既白缓缓开口:
「我没有要跟他站在一起。」
谢衡点头。
「那也还是麻烦。」
林既白又没忍住,低低的笑了一声。
远处电梯「叮」的一声。
谢衡看了一眼时间。
「走吧,我送妳到门口。」
林既白点头。
两人往前走。
转角时,她下意识地往回看了一眼。
走廊已经空了。
刚才那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