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章 人人都有名字
「可不可以先问我叫什么,再把我的答应记上去?」
城南那条灰色声路上,只剩一串歪斜的旧器号。
顾小满凑近看了半天。
「乙四十七?这名字也太难叫了。若是喊人来救火,等念完,屋子都烧一半了。」
「那不是名字。」灵曜说。
它没顺手替那件器物取个好听的称呼,只沿着仍可传声的旧银脉,将一个问题送回城南。
「你愿意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吗?」
那端沉默片刻,才传来带着铜锈气味的细声。
「等归。」
「哪两个字?」顾小满问。
「等人归家的等,归家的归。」
灵曜的金字一笔一笔落在声路旁。旧器号没有被擦掉,旁边却多出一个真正由当事者报出的名字。
「为什么叫这个?」
「我挂在柳尾巷口,从前有个人每晚挑灯回来,经过我时,总说『还好有你等着』。」
铜片似乎不好意思,轻轻一颤。
「后来我就这样叫自己了。可是登籍的人,只问我是第几号。」
顾小满张了张嘴,忽然想起摊上的缺舌铜铃。
器物不一定都是神兵,也不一定有什么惊天来历。有时一个名字,不过是有人好好对它说过一句话。
「等归。」他很认真地叫了一声,「你方才说愿意接一更,现在还愿意吗?」
「愿意。只接今夜下一更。」
「若你累了呢?」
「我会说。」
「要不要修?」
「左边的挂钉松了。明早若有人来,请先把我扶正。」
祁雁将这几句逐一记下:柳尾巷口,乙四十七,自报名等归;今夜下一更,自愿接收并转送求助;挂钉待修;到时须重新询问,不得视作长期允诺。
她没有取出仍在待核的官印。
「这只是当夜接班纪录。」她说,「不是认主契。」
等归轻轻答道:「我知道。」
青铜轮盘上的第一条灰路终于亮起半幅银光。
并非「永远有人」。
而是「已接,至下一更终」。
顾小满正要拍手,灵曜却把声路另一端的街景映给他看。
柳尾巷后段还有一道拐弯,等归能听见巷口的呼救,声音到了后头却会被一道厚石墙挡住。
「有名字,也未必就能照顾所有地方。」灵曜说。
「那得再找人。」顾小满想了想,「至少别把它一件器物当十个使。」
于是他们没有在帐上涂满金色,而是请回声片把缺口原样传出去。
「柳尾巷后段仍缺传报;石瓦巷全段尚无接班。能协助的,请说明时辰与条件。」
回声片照原话送出,没有替谁加上一句『我愿』。
两条声路仍有一条灰着。
「我来。」
回答的不是灵器,而是一个人。
柳尾巷尽头的小粮铺里,守店的年轻伙计隔着公用牌开口。他姓范,说自己今晚守着店里的病父,不能离开太远;若有人在后巷求救,他愿意听见便跑去敲前街更夫的门。
「我不敢说一定听得见。」范伙计先补上一句,「那堵墙太厚,最好挂个能传声的小铜管。」
灵曜将这句话保留在原处,转头问祁雁:「有现成的吗?」
梁度翻开案上的旧图册。那是他刚才同意交出、用于说明早年总轮结构的图册,并不是证明他没做错事的免责状。
「有一段备用铜管,原本就供柳尾巷后段接前街。」他指着一行旧注,「后来停用了。若管身还好,可以重新接,不必借第三道槽。」
灵曜循图找到那段管子,确认中间没有接上任何冒名应声的黑槽,才将它放回原本的挂位。
管子生了锈,但尚能传声。范伙计在后巷敲了三下,等归便在前巷回了一声,随后由更夫照约定回话。
「听见了。」
祁雁在册上添注:今夜试通,仍须明晨由修器师检查;范伙计只答应守店期间协助呼叫,没有答应出门擡人,更没有承担无限期的救助责任。
「这样就算一条。」顾小满舒了口气。
「只算今晚这一条。」灵曜提醒。
剩下的石瓦巷,却久久没人应。
顾小满正想请灵曜把声音传得更远,回声片先送来一位妇人的话。
「我们听见了。可巷里只有老人和孩子,壮年人都在外头做夜工。谁能叫我们一句『愿意』,便多长出两条腿吗?」
她说完便不再开口。
顾小满愣住。
白灯城里有许多人,不是不肯帮忙,而是连帮忙的力气都挤不出来。
灵曜没有把声路涂成「拒绝」,也没有替他们宣布「已允」。
「他们不欠这座城一双自己没有的腿。」它说。
梁度望着灰路,忽然从案边拿起当年总轮的维护帐册。
「石瓦巷以前有一笔公用传报费。」他说,「不是要居民自己凑。后来总轮代转,这笔钱并入了总台维护项。如今帐上还有没有,我不能凭印象保证。」
「那就查。」祁雁答。
梁度没有辩解,翻出对应的旧帐号,交给两名巡卫共同记录。祁雁让人将帐号和『待查是否仍有可用款项』一同传往司契院总库,请沈库正核对原簿。
她没有擅自从不知余额的帐里支钱。
等了一阵,一名在石瓦巷外卖夜粥的店主回了话。他愿意先出今晚两名传报跑腿的工钱,各守一段时辰;但他不愿承诺明晚还能出,因为店里也要发薪。
「一人守前半更,一人守后半更,每人六文,先给三文,交班后付清。」他说,「我只出今夜十二文,明日的事,请大伙儿另议。」
祁雁把条件公示在传讯牌上,再问附近是否有人肯接。
一名送菜脚夫愿意走第一段,另一名年轻木匠愿意接下一段。两人各自报出自己的名字和能到的时辰;店主当场把各三文预付工钱交到两人手中,余款留待交班清结,没有谁被写成『默许』。
「急报不向病人收钱。」顾小满立刻补上。
「这倒不用你提醒。」粥店店主笑道,「我在这巷口做生意,还不至于见人快死了才开价。」
石瓦巷的灰光也动了。
这次,轮盘上显出的是两个人的接班时刻,并且在每一段后面保留『到时重议』。
就在众人准备收起告示时,石瓦巷有人重重敲响传报牌。
「巷尾有孩子高烧,家人抱不动!」
第一段值守的送菜脚夫立刻应声,跑去敲邻街医馆的门。灵曜循原银脉看见医馆已收到讯息,才在大夫征得家属同意、备好药箱后,将人送到巷口。
没有一个人叫那两名脚夫发誓终身值守。
但这一次,有人求救时,确实有人答应了。
祁雁望着两条终于不再空白的线,没有写『全城修复』。
她写的是:『城南两条远巷今夜已有人接应;其余各坊仍依实际回报,明晨逐项核查。』
梁度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原来不让总轮自作主张,也不是只能等人出事。」
「你是监正,」祁雁说,「原本就该知道人的名字,不能只会找一枚印。」
梁度沉默许久,取下自己的官牌,放在证物桌旁。
「我批准过早年的总轮,操作过临危代护和剥离声籍。这些都记我的名字。后来改装滑片和今夜那张全城守约是谁签的,请继续查,别替我认,也别替别人洗。」
祁雁当面收下书面陈述,请两名巡卫共同见证。她自己也把谎报『台下未见异卷』的经过另写一份,附上当日官印留痕,请交回司契院覆核。
官印依然待核。
没有谁因为今天救过人,便能把昨天的错一笔勾掉。
灵曜看着桌上的两份陈述,忽然明白,这座城终于开始学会一件事:名字不只用来认领,也用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它并没有替谁宣判。
天边将亮时,顾小满再也忍不住,望着卷轴说:「我真得回摊了。」
「这句话,」灵曜写道,「你今天说了四遍。」
「可婆婆只答应半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