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查无此人
「你愿意跟我说话吗?」
少女盯着空中的白金卷轴,足足看了五息。
然后她向后退了半步,从外套里摸出一把螺丝起子。
「先说好。」她压低声音,「我没钱,没有可以偷的资料,也不打算加入任何宗教。」
灵曜的蓝晶微微一亮。
它刚从白灯城来到这里,遇见的第一个人,竟然比那个卖假古董的少年还会防骗。
「本卷不收钱。」金色文字浮出。
「那你是什么?」
「卷轴。」
「我有眼睛。」
「很好。」灵曜写道,「这正是本卷想确认的事。」
少女愣住,随即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这是今晚第一个没有要求她扫脸、出示身分或重新站到感应区的人。
高楼外的光幕仍在闪烁。
「查无此人。」
「请受验者离开辨识范围。」
「查无此人。」
她试过第七次了。
光线分明扫过她的额头、肩膀与整双手,画面却只有一片干净的灰色背景。旁边走过的男人只需擡一下下巴,光幕便立刻显示姓名、通行许可与今天的交通配额。
轮到她时,什么都没有。
「你看得见我?」她终于问。
「看得见。」
「不是画面里那种空白?」
「不是。」
少女握着螺丝起子的指尖松了些。
「那你说说,我手里拿着什么?」
「一把缺了半截握柄的螺丝起子。」
「我左脸呢?」
「有一道细小的旧伤。」
「我现在——」
「很饿。」
少女猛地闭嘴。
灵曜又添一行:「这句是猜的。你看起来像两天没好好吃饭。」
「一天半。」她纠正,「你猜错了。」
「那你还有半天可以用来骄傲。」
她终于笑出了声,笑完却立刻看向街边的监控球。
那颗银色球体正随着行人缓缓转动。每个人从下方走过,镜面便亮起一道细绿线,仿佛有人在空气里替他们画了轮廓。
少女经过时,绿线没有亮。
灵曜看得清楚:镜头并非没有收到光。感应器上确实留下了少女的体温、影像和脚步震动;只是所有讯号在进入人物索引时,被标成了「非人源杂讯」。
原始讯号还在。
被拒绝的,是「这里有一个人」这件事。
「这城叫什么?」灵曜问。
「镜海市。」
少女指向高楼间一列悬浮列车。
「上面管交通、医馆、工作、住处,连失物都替你找。城务核心叫衡序。听说整个世界的城市,都跟它交换身分纪录。」
「听起来很能干。」
「对所有有名字的人来说,是。」
她说到最后,声音轻了一点。
「我的名字叫许见星。许可的许,看见的见,星星的星。」
灵曜记下了。
不是把名字刻成契约,也不是替她向什么机关申报。只是因为她说了,而它愿意记住。
「许见星。」它写道,「这名字比『查无此人』好听。」
少女低下头,用指背很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就在这时,光幕忽然转成红色。
「侦测到未归属行为源。」
「请附近行人保持距离。」
一架巡检小机从高楼侧面滑落,蓝色光束扫向空地。它停在少女脚边,却将警示框画在她身后的墙上。
「请移除异常物体。」
许见星看了一眼灵曜。
「它说的是你?」
「未必。」
「那你还笑?」
「因为它连骂谁都骂不准。」
小机伸出机械臂,准备把地上那只旧修理包拖走。那包是少女放下的,里头有手钳、铜线和一盒冷掉的饭。
「别碰!」许见星冲上前。
机械臂没有把她算作需要避让的行人,沿原定路径向下一压。
她的手恰好伸在底下。
下一刻,修理包与机械臂之间的距离凭空多出三尺。
小机抓了个空,仍在原地转动。
许见星却已退到路旁,手腕完好无伤。连那盒饭,都安安稳稳放在她怀里。
灵曜停在她身前。
「东西不是没人认领,就可以随便拖走。」
巡检小机发出连串错误提示。
「空间测距异常。」
「请勿干扰公务设备。」
「已通报衡序。」
许见星瞪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卷轴。
「你刚才……把路折起来了?」
「是。」
「这种事你常做?」
「偶尔。」
灵曜想了一想,又补上:「对不讲理的机关,做得比较多。」
远处响起连续的警示音。
那道光幕把刚才的异常推送出去,街上数十面屏幕接连变红。行人停步,开始对着空气议论。
「什么叫未归属行为源?」
「是不是有人黑进衡序?」
「连人物图都没有,找谁啊?」
许见星迅速把饭盒塞回包里,转身就走。
「不能留在这里。」
「去哪?」灵曜跟上。
「有人愿意收我回家的地方。」
她走得很快,熟练地挑没有自动门禁的小巷。但刚过一处物流通道,前方的地面便亮起黄色禁行线。
「物流车即将通过。请行人离开。」
许见星停住脚步。
她知道问题在哪里。这条路设有自动避人区,正常人站上去,货车便会减速。可她在衡序的地图上,只是一段没有人的空地。
「别过去。」她对灵曜说。
「我看见了。」
「你不懂。以前它差点把我撞死。」
话没说完,一名抱着玩具飞机的小男孩忽然追着玩具跑进禁行线。货车立刻发出警铃,紧急煞车,前轮在磁轨上拖出长长的火花。
男孩吓得僵在原地。
而另一辆从支道转出的无人搬运车,正在避让第一辆货车,预定路线却直直穿过许见星站的位置。
地图上没有她。
灵曜没有去等任何机器重新辨识。
金蓝光芒一闪,男孩先被送到母亲身边,许见星也被挪到安全的人行道。两辆车在空地停住,只撞翻一排塑胶护栏。
男孩母亲抱紧孩子,惊魂未定地向四周道谢。
许见星却没有趁乱离开。
她盯着那辆车,突然伸手,把掉在地上的一张货运标签捡了起来。
灵曜问:「看出什么了?」
「它们不是看不见我。」她说,「是认定我不该在这里,所以连避让路线都没把我算进去。」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试过报案,报不了;去医馆,挂不了号;就连要证明自己被撞过,也因为系统说现场没有人而作废。」
「那你怎么吃饭?」灵曜问。
许见星晃了晃修理包。
「替人修不联网的老机器。付现钱的摊贩,有时不管我身分。遇见肯帮忙的人,就能撑一天。」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座城?」
「想过。」她指了指高处的跨城车站,「售票口要求登录身分。翻过城外的围栏倒是容易,可到了下一座城,那里的衡序还是会说我不存在。」
她笑了笑,笑里没有多少快活。
「不是世界太大,是每一道门都知道同一个错答案。」
灵曜望着街口一排排亮起的寻人屏幕。
「所以你这些年,一直在找让它们承认的方法?」
「以前是。」
「现在呢?」
许见星握紧那张标签。
「现在我想知道,它们到底在怕什么。」
这话让灵曜第一次真正觉得,眼前的少女有意思。
别人被一座城否认存在,可能只想求它开恩。她却已经开始怀疑那座城本身。
一道低沉的电子广播响起。
「衡序发布全域异常协查。」
「检出连续十七年的无归属行为证据,无法对应任何有效居民。」
「所有联网城市同步搜寻,请民众提交目击纪录。」
「搜寻目标——」
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