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3章 十一分钟
「这次,错的可能不只是你的名字。」
灵曜说完,修复室里安静得只剩除湿机的嗡鸣。
桌上,一边是写着「许见星」的临时出生纪录,一边是宣称断讯期间站内留置人数为零的汇报。
许见星盯着那个「零」,忽然问:「照片上有人,报表却说没有。能证明它说谎吗?」
「不能。」
「你就不能让我高兴半刻?」
「能。照片拍得不错。」
「……」
灵曜展开寸许卷面,将底片上的墙钟放大。
「问题在这里。照片可能拍在断讯前。钟也可能走得不准。若不先核对时间,拿它去指证那十一分钟,对方一句『拍摄时段不同』便能把你打发走。」
许见星咬了咬唇。
「那就找不靠这只钟的时间。」
陶砚擡起头,望向修复室最里面那面墙。
「旧站以前怕城网停讯,另外留有一套机械潮位计。它不接衡序,每分钟在纸带上打一个孔,整点还会落一道深痕。我记得有些旧纸带还没移走。」
「在哪?」
「下层的计时柜。不过里头通道封了十几年。」
灵曜蓝晶微亮。
「封路不等于封住本卷的眼睛。」
它没有直接把墙拆了,而是沿着墙后的空间探去。一道斜坡、两段旧梯、一只倒扣的工具箱,最后是一扇贴着「计时备援」的薄铁门。
「没有积水,地板尚稳。你们想去看吗?」
「去。」许见星答。
陶砚却摇了摇头:「我得留在这里守原件。刚刚漏过水,值守人还在核对移箱纪录。若你们找到东西,先记位置,别替我整柜搬空。」
「这话本卷听得很懂。」灵曜说,「白灯城有个少年,连假玉佩摆在哪一格都不许乱动。」
许见星挑眉:「你以前还做过古董生意?」
「本卷是商品,这件事倒常有人误会。」
她被逗得笑了一声,随即收好手上的人工就医摘要和出生纪录查阅单。原件留在陶砚的桌上,没有被她夹进背包。
下一刻,金蓝光芒轻轻折起两人之间的距离。
许见星站到了下层计时柜前。
没有撞门,也没触发通往上层的安全闸。那扇薄铁门被岁月咬得发紧,灵曜只托住门轴,让少女用自己的手推开。
里头没有神秘宝藏。
三个生锈的金属盘,两捆贴着年份的纸带,还有一张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轮值表。
「这地方比素姨的工作台还乱。」许见星说。
「少一项。」灵曜写道。
「什么?」
「没人替乱线编借口。」
少女哼了一声,却已蹲到纸带前。她跟着素姨修过老式计时器,知道不能把纸孔看成一串普通数字:每一孔代表机械真正走过的一格,若齿轮打滑,孔距便会忽长忽短。
她先用纸尺量了一段正常时刻的孔距,再去量那天被折起来的部分。
「这里有一道深痕。整点。」
「后面呢?」灵曜问。
「十四个小孔,再往后十一个……」
她念到这里停住,重新从深痕往后数了一遍。
陶砚在修复室那头透过旧式有线通话器报出另一本封存记录上的设备复归时刻。
「二时二十五分。这是当日纸报的列印值,还不能保证完全准确。」
许见星擡头。
「若两套时间没差太多,那从二时十四分到二时二十五分,就是那十一分钟。」
灵曜把两份资料叠在空中,没有偷换任何一个刻度。
「先看误差。」
计时柜旁的轮值表,还留着前一日和当日晚间的人工校时注记。机械潮位计分别对照港口报时讯号,偏差都不到一分钟;而少女量到的十一个孔,孔距均匀,没有中途停摆的痕迹。
可以将断讯窗口约略锁在二时十四分至二时二十五分,却还不能仅凭这些,判断许见星究竟在哪一分钟出生。
「至少不再只是有人圈了十一格。」少女说。
「对。」灵曜答,「是另一部没靠城网活着的机器,也走过了那十一分钟。」
她握着纸尺,手背的纱布被汗浸得微微发潮。
「那张零人的报表呢?它是怎么数出来的?」
灵曜没有回答,先请陶砚重新查看纸报最下缘、平日被裁切注记压住的一串小字。
过了一会儿,陶砚的声音从通话器里传出。
「找到了。『回传状态:缺失;留置栏位零值补填;复归后自动成表。』」
许见星愣住。
「所以这个零,不是有人在站里数过?」
「按照这张报表自己的注记,」灵曜说,「它是没有收到人数,便填进去的零。」
「不知道,竟然能写成没有。」
少女望着自己手上的尺,笑了一下,却笑得发冷。
她很熟悉这种事。从小到大,每扇门都没问过她在不在;门只告诉她,查不到,便当作没人。
但灵曜没有跟着宣布十七年前的事故已经破案。
「零值如何被拿去控制设备,还要看后面的纪录。这张纸只能证明当时的报表没有现场人口观测值。」
「我知道。」许见星低声答,「但这已经比昨天多很多了。」
她取出素姨留下的半张「潮汐」图,照着计时柜上的旧管线编号去比。原来那些以为是排水管的细线,有一条标着『人工求援导引』,末端伸往图上早被撕去的位置。
「这里不是月台。」她说,「还有一层。」
灵曜循线望去。计时柜背后,有一道多年不再使用的金属楼梯,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防水门。门旁残存着四个字:
「下层避难。」
许见星突然想起那张临时出生纪录。
若许映秋当天曾在这座站里照顾刚出生的孩子,那么她不一定待在照片拍到的月台;她可能曾走进这扇门。
但这仍是猜测。
「我想进去看。」少女说。
「可以。」灵曜没有拦她,「只是先让上面知道我们找到哪扇门。真有人来封现场,也不能让他们说我们偷偷把原件搬走。」
许见星点头,用旧线把门号与位置传给陶砚,请她记入访客查阅簿。
几乎同时,走道尽头一面蒙尘的维修屏忽然亮起。
「停用站点出现人工求援线路活动。」
「已送交城市资料校核处。」
萤幕下方显出一个名字。
「值责主管:裴序安。」
许见星一怔。
「我们只是用了这里的旧通话器,也算异常?」
「它未必知道你是谁。」灵曜说,「但有人已经知道,这条废线有人在用。」
萤幕再跳出一行新字。
「请勿启动下层避难区原有设备,待专责人员确认。」
灵曜看了片刻。
「说得倒像是关心安全。」
「你不信?」
「要不要信这位裴主管,等看过他拿得出什么证据再说。」
少女望向那扇厚门。她没有去碰主电源,只弯腰检查门边一只小小的金属盒。盒上贴着旧标签:『人工求援讯号接收轮』。
盒内的发条早已松尽,却还压着一截打满凹点的金属带。那是停电也能留下键击次序的机械纪录,并不靠衡序解码。
灵曜看见带上有一道对应断讯起点的深切痕,后方的短点与长痕一直延续到复归前;对照计时纸带,求援按键曾在那十一分钟内被人反复敲下。
「这不是空站该留下的东西。」许见星喃喃。
她不敢直接把金属带拆下来。灵曜替她护住脆弱的弹簧,让盒中原本配套的读带轮慢慢转动。
喀、喀、喀。
三短。
三长。
三短。
是旧式通用求救码。
轮子还在转,金属带末端又多出一组不规则的敲击。这一次,连灵曜都停下了卷端。
原来当年有人在求救码之后,另按了一段人工语音留存键。老盒子里的磁线细得像发丝,竟还留住了几个被杂讯撕裂的音节。
许见星把耳朵靠近读带器。
沙沙电流里,一道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