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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4章 不存在的乘客
  「里面……还有人。」
  「别……关门!」
  磁线的最后一个音节被杂讯撕碎,读带轮转了半圈,停了。
  许见星没有立刻说话。
  十七年前,有人站在这道防水门附近,反复按下求救码。那人不知道讯号能不能传出去,却还是将声音留下了。
  「它求的是哪道门?」她问。
  灵曜望向面前两层厚重的门板。外层朝港口排水渠,内层通往下层避难室,中间夹着一道窄窄的压力廊。旧图上少了这一角,因此从上层看,只像一扇门。
  「现在还不能确定。」卷面浮字,「先看里面。」
  「你不打算直接拆门?」
  「本卷拆得动。」灵曜答,「但门后若还压着水,拆门不等于救人。」
  许见星想起刚才修复室渗进来的海水,收起了玩笑。
  她先透过旧线告诉陶砚求救纪录的所在位置,请陶砚把盒号、门号和当下时刻记进查阅簿。陶砚回话时声音很稳:「我记。你们别碰主电源,我请值守人去核对下层防水图。」
  灵曜沿空间缝隙探入。避难室内没有活人,空气闷得像封了十七年的瓶子;地面干燥,只有靠海一侧积着薄水。两道门之间的压力廊,倒有一道尚未完全消退的旧水痕。
  「这里已没有正在求救的人。」它先说清楚。
  许见星闭了一下眼睛。
  「我知道。可我想看看,当年有谁求过救。」
  金蓝色光线轻轻折起距离。门板与封条原封不动,少女和卷轴已站在避难室另一侧。
  光从灵曜卷面流出,照亮一排落满灰的长椅。墙上还挂着旧式路线图,一只喝空的金属水杯卡在桌脚,几条折叠毯整齐得不自然。
  许见星走到墙边,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道刻痕。
  不是装饰,也不是检修员的尺寸标记。每一道旁边,都有人用铅笔写了数字。
  「七个大人……两个孩子……」少女轻声读出最上头的字,「后来又进来三个。」
  十二。
  而城里保存的站况报表,留置人数是零。
  「刻痕可能出自任何时候。」灵曜说,「找时间。」
  许见星点头。这一回不必卷轴提醒,她已蹲下查看椅底。
  一台手摇验票机倒在那里,纸卷被卡住,出纸口露出一排细长票根。她没把票硬扯出来,只转动侧边的维修轮,露出防潮盖下那一行人工计时刻度。
  「二时十七分,避难入口收票。」
  机器的压齿与她包中的旧时间票极相似,却不是同一组齿距。灵曜将两者并排记录,没有说它们一定由同一人打出。
  纸卷尚连着十二张收票存根,前几张的入站记号在断讯之前;后五张则盖着人工备援刻度,时刻落在二时十四分之后。
  「他们不是只有断讯前来过。」许见星握紧手摇轮,「有人在那十一分钟里进了避难室。」
  「至少有五笔收票记录落在那段时窗。」灵曜说,「人是不是全程留在这里,还得查出口。」
  出口栏几乎全空。
  许见星苦笑:「又是空白。」
  「不同。」灵曜说,「这次我们知道谁把栏位留在那里,也知道它原本该记什么。」
  它往墙上投出一张对照:验票机的连续纸带、计时柜的十一分钟孔带、官方报表的零值补填。三份东西来自不同装置,没有一份能独自讲完全部经过;放在一起,却让那个理直气壮的『零』愈来愈站不住脚。
  少女还想再往里走,地面忽然轻轻一颤。
  「当心。」灵曜的字倏地收紧。
  长椅后方的旧配重轮正在动。锈蚀多年的止逆钩承受不住上层例行压力试测传来的震动,突然跳出齿槽。沉重的隔水闸板沿导轨往下滑,正对着少女所在的通道。
  她往旁边一闪,左脚却被垂落的电缆绊住。
  金蓝光芒比金属落下更快。
  灵曜将少女与地面之间的距离折短半步,让她平稳落到安全的桌边;另一道空间界面托住闸板,连它扬起的灰都挡在原处。
  「你刚才……」许见星喘了口气。
  「救人。」
  「我还没问。」
  「那就省一问。」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却没有趁机往前乱跑。
  配重轮旁的手动止逆柄仍完整,只是被一截断线缠住。许见星找来长柄工具,依素姨教过的老式闸轮结构挑开缠线,再把止逆柄压回齿间。
  灵曜等她确认扣齿确实咬合,才逐寸撤开支撑。沉重闸板不再移动。
  「现在即使我离开,也不会立刻砸下来。」卷面说,「但这个止逆钩必须由工匠更换。」
  许见星用旧线通知陶砚,请她把危险设施的位置一并记下,暂停站方后续试测。陶砚回复已由值守人确认停测,并请他们不要独自重新启动任何闸门。
  危险解除后,少女才看清被闸板遮住的医疗角。
  墙上挂着一排沾了盐斑的分诊牌。每一块都有手写序号,旁边一张薄纸标着当晚的临时救护统计:
  「已检视:十一人。」
  「无生命反应、待覆核:三。」
  「伤势不明、待转送:四。」
  最下方的字被水浸散了,只剩半个签名。
  许见星怔怔看着「三」那一笔。
  她明白『待覆核』不是正式的死亡判定。可那并不让胸口比较好受。
  「如果站里真的没人,谁会替三个『没人』挂上急救牌?」
  灵曜没有用一句话宣判三人的生死。它先将分诊牌的原位、纸张背面与墙面固定痕迹全部记录下来,又找到另一份绑在医疗箱上的交班簿。那上头写着救护耗材领用、担架移动次数,还有二时二十二分之后被迫中断的转送记号。
  这些不是最后的死伤名册,却足以说明:当年有人在这里救护过不止一位病人,而不是空站里一台机器自己完成了工作。
  「我想带走一张。」许见星伸手去摸分诊牌,又把手停住,「不对。陶砚会说这叫破坏原位。」
  「本卷也会说。」灵曜答。
  「你们两个真该开一间规矩公司。」
  「本卷不签员工契。」
  少女笑得眼眶发热。
  她把每件物证的所在架号、纸带连续性与目前状态传给陶砚,请对方安排正式封存见证。陶砚回报,值守人已带着纸本登记册走到下层外门,会保持现场,不让后来者只拿照片便说『来源不明』。
  「还有一个问题。」许见星说。
  「什么?」
  「这里有十二张收票,却只有十一份检视记录。第十二个人呢?」
  「也可能是有人未受伤,或有人在记录前离开。」灵曜说,「不能直接说失踪。」
  少女看向手里那张被凿掉出站时间的旧票。
  那张票的齿口,与这里的十二张不同,却同属潮汐站的人工验票规格。也许它的持有人从来没走过这个出口。
  她循着分诊牌后的一条浅浅笔线,走到避难室尽头。
  门边有只透明文具袋,袋口早已发脆。里头压着一张折了两次的纸,夹在维修说明与潮位警告中间。
  纸上的字迹让许见星的手微微一抖。
  那个『秋』字的收笔,和出生单上母亲签名的一样,向左轻轻带了一钩。纸下方还写着完整姓名。
  许映秋。
  灵曜将纸上纤维与笔画细节照给她看,没有凭一个钩就把所有猜测当成定论。
  「可以先说笔迹相近。原件不要扯破。」
  许见星隔着透明袋,读出纸上唯一被用力圈起的一句话。
  **「不要开门。」**
  她猛然转头,看向刚刚那枚留着十七年前求救声的接收轮。
  那里的人明明在喊——
  **「别关门!」**
  一样是门。
  一边求着不要关,一边却拼命警告不要开。
  而两句话之间,隔着一座被城市宣告从来没有人待过的避难站。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