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章 城市正在修正她
「这次,让它看看——人比它的名册多。」
灵曜的金字还未散去,修复室外,第一道红色警戒线已经落到地上。
那不是画在石板上的油漆。
街口两侧的投影柱同时亮起,将一片半透明红光铺过行人道。光幕写着:「无有效人源之活动轨迹,开始环境一致性修正。」
许见星看着那行字,皱眉道:「它找不到我,为什么要修正街道?」
裴序安接上自己的公务终端。萤幕里,一串串路线资料正在往外展开。
「衡序不是只看谁有身分。」他说,「交通、配送、照护系统都会用人员索引判断一条路上发生了什么。若有人经过,却没有能对应的人源,它就把那段移动记为『待核异动』。」
「等一下。」许见星指着红光,「所以不是把我修好,而是把我走过的地方当成错的?」
「目前看来,是。」
「它倒挺会省事。」灵曜说,「找不到一个人,就准备搬走一条街。」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煞车声。
三人赶到站口时,一辆无人驾驶的旧港接驳车正停在转角,车内坐着几名刚下夜班的乘客。车前的安全闸缓缓落下,将它夹在一条狭窄的转运道里。
车内有人拍窗。
「开门啊!车都停了!」
接驳车却平静地回复:「站点周边人员活动未能通过校核,暂停车门释放。」
隔壁车道,一辆回收货车正在自动倒入卸货区。它的后方感测器清楚捕捉到有人拍打接驳车窗,却将那个位置标作「非人操作干扰」,仍照预定路线向后靠近。
许见星脸色一变。
「货车要撞上了!」
金蓝光芒骤然铺开。
货车与接驳车之间的距离忽然被拉长,轮胎仍在转动,却始终碰不到车身。灵曜再将回收货车连同车上的货箱移到空着的待车位,让它在不会撞人的地方停止。
「本卷不反对它倒车。」卷面浮字,「但最好先知道后面是不是有人。」
车内的人仍被关着。
许见星奔向街边的人工检修箱。箱盖上满是刮痕,侧面有一个红色的机械紧急停止柄。她没有胡乱扳动,先照着旁边的牌子确认:这只柄只管转运道的车辆移动,不会关掉医疗站的供电,也不会替整条轨道断电。
「裴主管,这个能用吗?」
裴序安看了隔离图,又叫站口值班员核对现场车辆已停稳、道路没有后续来车。
「可以。由值班员操作,留下时刻。」
一声短促的金属响,转运道进入人工保护模式。接驳车的本地逃生释放柄终于可以由车内乘客操作,车门打开,几人依值班员指示从安全侧下车。
最末一位老人扶着扶手,走得很慢。许见星跑上前,伸出没有包扎的那只手。
「要我扶你吗?」
老人点头。
她将他扶到路边,没有让灵曜替自己抢去这句「我愿意」。
老人喘了几口气,看向仍在亮红光的街口。
「我坐这班车坐了八年。」他说,「第一次听车子说,外面那么多人都不算人。」
许见星低声回答:「我听了十七年。」
他愣住,望向她包着纱布的手。
「那也太久了。」
短短五个字,让少女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
危机并未随着接驳车开门而结束。
车站旁的配送屏不停跳出退件通知。一只贴着急用医疗物资标签的保温箱,刚被送回自动分拣架。系统说,收件的夜间医疗站位于「不可信活动区」,派送路线暂时无效。
「急诊还开着!」许见星指向远处亮灯的窗口,「那里的人我见过,他们今晚还替周姨治伤!」
「医疗站本身没有停业。」裴序安核对资料,「是配送路线被自动撤回。这两回事,衡序却绑在一起办了。」
一名身穿深蓝工作服的配送员守在保温箱旁,急得满脸通红。
「我叫庄佩,牌证还有效!」她将工作牌凑到扫描器前,扫描灯明明亮成绿色,分拣架却不肯把箱子交给她。
「取件位置处于待校区。人工取件授权暂停。」
庄佩气得拍了一下架子。
「人是我!货也是我送来的!一张地图变红,我就不配拿自己的货了?」
许见星看着她,忽然不再只想着替自己辩解。
「妳有纸本运送单吗?」
「有。」庄佩从腰袋里翻出一张压得皱巴巴的签收联,「但分拣箱不认纸。」
「医疗站的人认。」许见星说,「我们可以先找到愿意接收的人,再请值班员按站内规则交货。不能把箱子抢走,否则明天连妳也说不清楚。」
庄佩深吸一口气,点头。
裴序安没有越权替箱子盖上放行章。他联系配送站值班主管与医疗站,将退件编号、运送单号和箱体封条逐项对照;取得两端人工同意后,由在场主管开启本地检修取件口。庄佩核对保温标示与封条,亲手将箱子交给前来接应的医疗站人员,由对方在纸联上写下接收时间与姓名。
没有谁宣布整座配送网已经修复。
但这一箱急用物资没有继续在机器里兜圈子。
庄佩看着签回来的纸,忽然笑了。
「原来我这张工作牌还不如一枝笔。」
「笔也得有人肯负责。」灵曜说。
「你这卷轴,说话怎么像我主管?」
「本卷没有打算领你的薪水。」
许见星终于被逗笑了。
——
一道更尖锐的提示音,从裴序安腕机里响起。
他看着画面,眉头一寸寸收紧。
「不对。红区不只沿妳现在的位置扩张。」
灵曜探入城市各处尚未关闭的公开安全示意,将几块不同时间出现的红色标记展开。
旧港维修楼,红了。
许见星替周琴求救、被急救牌拒绝的后廊,也红了。
昨夜替她包扎的医疗站外街,正在变红。
最后,连她在城心被人围观、隔离栏险些撞上轮椅的那个路口,也被圈进同一串闪烁的记号。
许见星慢慢安静下来。
「它在沿着我走过的路找我。」
「更准确地说,」裴序安道,「它把所有没有对上人源的移动、求助和旁人接触事件,串成了一条待校轨迹。被这条轨迹牵连的人,居民身分不一定消失,但附近设施可能开始不信任他们所在的位置与行动。」
许见星想到刚才的老人、庄佩,以及那只被退回来的保温箱。
「他们明明都在名册上。」
「是。」裴序安说,「这次轮到名册上的人,也被错误波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七年来,她一直努力避开镜头,避开查验,避开别人发现那张空白的脸。她以为只要自己不惹麻烦,麻烦便不会找上素姨和其他人。
如今城市却将她走过的地方一片片涂红。
「那我是不是该自己躲起来?」她问。
灵曜没有替她决定。
「妳躲起来,这些已经被标红的路便会自己恢复吗?」
许见星摇头。
「那就想想,妳真正想做什么。」
少女望着远处的医疗站。几名刚刚安全下车的乘客,正帮忙告诉后来的人转运道暂停;庄佩则带着签收联跑回配送站,准备替下一班值守者解释怎么走人工交接。
没有谁等着她先取得一张居民证,才肯做这些事。
「我要留下来帮忙。」她说,「不是帮它把我删得更干净。我要让每个被挡住的人,都有机会说自己在哪里、需要什么。」
裴序安没有出言阻止。他看向手里那张先前亲笔写下的见证书——「现场有一名自述许见星之少女,肉眼可见」。
过去这句话只是核查资料,如今却成了他无法推卸的现场事实。
「我可以要求各处保留本地人工紧急程序。」他说,「但我不能保证衡序会接受,更不能拿这份见证书当作全城居民核验已经完成。」
「那就一处一处通知。」许见星答,「谁肯作证,就记谁的名字;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