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章 停机也救不了她
「别把活人的路,当作一条能直接擦掉的线。」
灵曜的金字刚落,旧港医疗转运街的第一道闸便动了。
两片透明隔离板从路边升起,并没有撞向任何人。它们只是精确地停在斑马线两侧,把通往医疗站的路截成两半。
光幕温柔地宣告:「已为有效居民安排安全绕行。」
许见星望向街角。所谓绕行路线,是一条得先经过自动扶梯、再转两次高架步道的长路。
一名坐轮椅的老人停在板前,擡头看了半天。
「我过去还得充电。」他拍拍轮椅侧边发红的电量灯,「那扶梯不载我,天桥升降台又在维修。你们的『已安排』,安排的是谁?」
衡序没有回答。
更远处,北侧医疗站的侧门被人推开。一名值班护理师带着推车冲了出来,朝闸板挥手。
「站内的备援氧气瓶快要轮换了!新的一批在对街转运库,可运送车进不来!」
昨夜庄佩已完成交接的那一箱急用物资,并不在这里;这是医疗站另一份新送达、却被隔在街对面的耗材。
裴序安将公务终端贴向路边控制柱。
「临时开放医疗通道。城市资料校核处值责主管,裴序安。」
萤幕先认出他的姓名,再弹出一行字。
「授权有效;区域一致性封闭优先,请改走建议路线。」
「连我的权限都只剩下听它说笑话?」裴序安额角一跳。
灵曜绕着隔离板转了半圈。
「本卷能把这一排板子搬到海里。」
「那就搬啊!」有人在人群中喊。
「搬得动。」它答,「但后面还有一排;路没查清楚之前,车下一个转角仍可能被关住。」
裴序安盯着连成一片的红色区域,突然说:「停掉区控节点。封闭指令没地方下发,这些闸就进入本地保护模式。」
许见星看向他。「你有把握?」
「我有紧急停转申请权。但按程序,必须先接管封控相关的原始证据,才能确认停转范围。」裴序安摊开手,「潮汐站那批原件的编号和保存位置,交给我,由校核处带走统一核对。」
许见星护住背包里的查阅摘要。
「原件在陶砚那里,有共同封存纪录。你可以共同查验,不能拿一座城的开关逼她单方面交出原件。」
裴序安没有否认。
「所以我现在必须在两件坏事里挑一件。」
「还没。」灵曜说。
卷面金线穿过街旁的区控机房,将正在运作的三组连动设备显现出来。
第一组管隔离闸。第二组管高架轨道的列车调度与隧道换气安全确认。第三组则向医疗站的备援供氧设备送出管路状态,让值班人员知道哪一段可以切换、哪一段压力不足。
「停区控,不会直接把人命按掉。」灵曜说,「但轨道上还有列车。医疗站正在换瓶。你要让谁在失去状态回报的时候接手?」
裴序安看见机房里未完成的交接栏,脸色渐渐变了。
他能停机。
他却不能因为自己按得到,便当作接手的人已经站在那里。
这时,隧道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鸣笛。
一班高架列车正停在半封闭的转运段,车厢仍有乘客,换气扇正常运转。它停得很稳,却不知下一个可通行月台在哪里。
「先救眼前的。」灵曜说。
金蓝光线拉出一道狭窄的空间走廊。不是替所有设备永久改写路线,而是让那台载着备援氧气瓶的推车,从隔离板内侧平稳抵达医疗站门前;瓶身没有翻倒,也没有撞上路人。
护理师伸手要接,灵曜停了一瞬。
「由谁验收?」
「我。」护理师答,「医疗站夜班负责人郭淮,先核对瓶身封签与压力标示,再由站内人员更换。」
裴序安请库房值班员核对出库联,双方在纸上写名签收。灵曜没有替医护动手操作供氧设备,只护住推车与路人,直到交接完成。
许见星跑向那名轮椅老人。
「您要去医疗站,还是回家?」
「医疗站。」老人晃了晃手上的复诊单,「可是我不想被搬来搬去。」
「我问过了。」她说,「我陪您走能走的路,过不了的地方再想办法。」
一旁的站务员主动拿出旧式折叠坡板,与老人确认后,在已停车的服务道上铺好。灵曜替他们挡住侧边仍在自动试合的闸翼,三人沿那条短路抵达医疗站。
老人从头到尾坐在自己的轮椅上。
「你帮人问路,会收钱吗?」他问。
「不会。」许见星答。
「那你可比我的导航好用。」
灵曜不服气地亮字:「导航至少有正式薪水。」
少女终于笑了。
等她回到路口,裴序安身边已聚起三组现场负责人:轨道调度员、医疗站夜班主管,以及转运站机电值守员。
他没有再提先交出全部原件才准救人的要求。
「我可以提出分区停转申请,」裴序安说,「可是调度员说隧道换气不能失去监看;医疗站也要先完成备援回报。你们能各自签一份人工接手纪录吗?」
「能。」郭淮答,「只限医疗站这条线,设备压力由我们值班人员现场看,不替其他医馆保证。」
「轨道先维持停止进站,」调度员说,「车上换气保留,乘客撤到有人工值守的月台后,才可切离那部分调度。」
机电员则要求:隔离闸改为逐处机械释放,先查有人经过的门,再解除试合,不能只凭萤幕显示『无人』就合闸。
三份纪录写了三个不同的截止时刻,也留了仍未有人接班的区段。
许见星望着那几个空栏。
「不能把空白填成完成。」她说。
「不会。」裴序安拿起笔,亲手在未交接处写下「待人员确认」。
灵曜收起先前撑着闸翼的光,逐一试过机电员已锁住的手动止合柄。这回它离开后,闸翼也没有再合拢。医疗站门前的短路暂时可走,其他红色路口却仍在封闭或待查。
「区域没救完。」灵曜说。
「至少不再用一个开关假装救完了。」许见星回答。
裴序安盯着那些签名,忽然问:「你们拿着这些纸,准备怎么办?衡序不会因为三份手写纪录,就自行承认潮汐站十七年前有人。」
「我知道。」少女望向转运站上方的老式纸票窗口,「所以不能只让它看。」
「要让谁看?」
「让每天走这些路的人看。让他们自己看见,有人被拦、有列车被困、有救援被延误,也有人亲手把事情接回来。」
灵曜展开卷面,将原始错误时间、现场人工放行记录与潮汐站各份已核对的纸本盒号分成三栏。
「这些能各自查到,不必信本卷。」
裴序安沉默片刻:「公共展示原件要经过见证和隐私遮蔽。那些待覆核的伤亡名单,不能直接贴到街上。」
「那就不贴伤亡名单。」许见星说,「先贴时间、站号、无人补零的规则,以及每一张能找到原件的查阅编号。」
她想起潮汐站十二张手工收票存根,也想起自己那张被凿掉出站时刻的旧票。
「还有纸票。」
远处,第一班晨车的到站时刻正在光幕上亮起。红色封闭区里,乘客却一个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搭上车。
裴序安的终端在这时突然震动。
不是局部道路提示。
画面上,一个代表全域资料一致性程序的圆环缓缓亮起,旁边显出正式倒数。
「现阶段暂存异动观测资料,将于二十四小时后进入根索引一致性覆写程序。」
「未通过人源核验之行为纪录,届时将归入环境杂讯类别。」
「覆写完成后,历史异动查询将仅保留校核结果。」
许见星的笑意消失了。
「连那些错误发生过的纪录,都要被收进一个『没有』里?」
「这是资料层覆写,未必毁掉所有纸本。」裴序安说,「但它会让后来的人更难从城市系统追出原始过程。」
灵曜的蓝晶微微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