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0章 一万张空白车票
「能印多少,就先问人家愿不愿意帮我们印多少。」
许见星说完,售票窗里传来一声笑。
「姑娘,妳以为纸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说话的是个胡子花白的老站务员。他守着旧港转运站最后一排人工票窗,姓姚。窗口上挂着「停用设备,禁止出售车票」,窗下倒还压着一串生锈的钥匙。
「不是拿来坐车。」许见星把自己包扎的手背放低,「是想请大家看一件事。昨天有人在这里求救,系统说没人;十七年前,也有一座站被写成了零人。」
老姚皱眉:「这年头传消息,拿手机拍一下不就好?」
「手机上的图,衡序能说那是异常影像。」少女答,「纸拿在手上,至少不能直接被萤幕改掉。」
灵曜在旁边展出金字。
「当然,也不能因为印在纸上,就把假的变成真的。」
老姚看着会说话的卷轴,愣了片刻,竟认真点头。
「这句倒对。妳们要印什么?」
「能让别人亲自查证的地方。」
许见星将内容写在一张废票背面:潮汐站人工时钟的盒号、断讯约二时十四分至二时二十五分、站况报表「资料缺失后零值补填」的注记,以及能申请共同查阅原件的修复室地址。
她把「十一名伤者」「三人死亡」等可能惹眼的话全删了。那些是尚待覆核的记录,不能为了让人愤怒,就变成定案。
纸下方留着两行空格。
「我亲眼看见____。」
「日期、地点与自愿署名____。」
「空着?」老姚问。
「空着。」她说,「不是谁拿到就得替我作证。没看见的,不能乱填;不愿意写的,也可以只拿去查。」
「那它不是车票。」
灵曜很满意。
「终于有人发现了。请在正面加印『不得乘车』,省得有人拿它去搭车,本卷还得替他付票钱。」
老姚忍不住笑,却仍摇头:「票纸属站方,机器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借。就算我想帮,也不能私自开机。」
「那就找能决定的人。」许见星答。
裴序安原本站在不远处核对人工转运通道,听见这句,走了过来。他不是票务主管,也不肯假装自己是。
「我可以联络站方,请他们派人看现场用途。」
「还有,」灵曜补上一句,「你可以请他们自己来看看,有没有活人正在排队。」
裴序安瞥了卷轴一眼,没有接话。
没过多久,站方值班主任抵达。她先确认不会把新式有效车票混进来,才让老姚打开存票柜:里面有一万张已过期、准备回收的旧式空白票纸,带连续编号。站方同意按回收材料的公开使用程序,拨出这批纸供临时告示,使用数量须按号登记;票面必须明印「非乘车凭证」,不能伪装票价与闸机条码。
「一万张?」许见星问。
「库里刚好这么多。」主任说,「不表示一万个人会信妳。」
「我也没打算叫一万个人信我。」
灵曜摊开卷面,让每张票的前后编号与印版清清楚楚排好。它没有把原件复制成一万份「证物」,而是帮忙核对版面上哪些是已确认的事实、哪些只是查阅线索。
最下方,老姚加了八个粗字:
「先看原件,再作判断。」
第一张纸滑出滚轮时,天刚亮。
纸很薄,印墨还带着旧式油味。许见星接过来,发现那两处空格比其他文字都显眼。
她伸手想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停住了。
「妳不写?」灵曜问。
「我能证明我在这里。」她说,「但不能替每一个没被算进去的人署名。」
灵曜卷端一晃。
「这才像你。」
半个时辰后,前几百张票沿着站台桌面铺开。有人想领,有人笑他们多事,也有人听见「十七年前」就头也不回地走开。
一名上班族只扫了两眼便把纸放回去。
「我天天赶车,没时间陪你们翻旧案。」
「可以。」许见星说,「祝你路上平安。」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不过,昨天我妈的复诊路线真被封了。这件事我看到了。」
他折回桌前,在另一张票的下栏写下自己当时所在的路口,却没有填上老事故那一行。
「我只替这件事作证。」
「就该这样。」灵曜写道。
庄佩也来了。她刚结束配送站的交接,将昨夜那批已合法送达的物资签收联拿出来,只展示去识别后的退件编号与签收时刻。
「要写今天的事,可以写我。」她说,「但病人的名字别印上去。」
值班主任替她遮去收件医疗资料,让纸票只写得出可申请核查的公共事故单号,不把个人病历当作宣传材料。
不久,人群排到了广场边。
一名男子突然举起两张纸,喊道:「这些都是假的!我拿到两张,怎么一张说零人,一张又说有人?」
许见星还没说话,灵曜已飘到男子面前。
「拿来。」
男人递过去。
灵曜让两张纸在半空并排:一张印的是「官方报表留置栏位:零,原始回传缺失」,另一张印的是「断讯期间人工收票记录:至少五笔」。
「两张不是两种答案。」它说,「一张记录机器收到什么,一张记录当时有人做过什么。矛盾就在这里。」
男人仍不服气:「那我怎么知道不是妳们乱印?」
「不知道。」灵曜答得干脆,「所以才给你盒号、见证人和查阅方式。你可以怀疑,不能因为怀疑就替纸上所有人判死刑。」
男子顿时哑口无言。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有人跟着笑。
「这卷轴骂人还挺讲理。」
「本卷没有骂。」灵曜写道,「只是少收了他一张鉴定费。」
许见星被逗笑,却在这时听见广场入口传来急促的警告音。
「侦测到未经人源核验之讯息扩散。建议周边人员离开。」
红色的区域投影从两侧升起。人群立刻向中央挤去,一名抱着孩子的父亲被推得后退,眼看要撞上低矮的旧售票栏杆。
灵曜的光比尖叫声更快。
一小段空间被平稳拉开,父亲与孩子停在安全位置;两边的人流也被分成可呼吸的宽道。它没有把人群强行传送到陌生地方,更没有让谁突然消失。
「别推。」卷面金字展开,「站务出口在左侧。想走的可以走;想留下的,先让出通道。」
老姚赶紧放下滚轮,和主任领着乘客从人工出口离开。几位愿意帮忙的人将尚未发出的票纸收回桌上,没有要求路人留下来充数。
红光停在原处,没有再逼近。
裴序安擡起公务终端,向区域安全处请求暂缓对站前人群的自动驱散,并交出现场实际疏散通道与站方值守资料。请求只得到「待人工覆核」;他没有对众人宣布封闭令已撤销。
「今天不能让纸比人重要。」许见星望着小孩终于能喘气的脸,低声说。
「这句是本卷说的才对。」灵曜答。
她看着它,忽然问:「你不怕衡序把你的字也当成假讯息?」
「怕什么?」
「怕大家不信。」
卷轴上浮出一行极轻的金字。
「本卷从来不靠被谁认可,才知道自己存在。」
许见星握紧一张薄薄的纸,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站方清点发出的票号:已有九百余张由民众自愿领走;其他纸仍在箱里,并没有被算作九千多个同意的人。
陶砚那头传来人工线确认:她与站房值守人愿意按时段接待查阅,原始纸带、底片、出生记录与磁线仍留在各自封存位置,不能让群众直接搬走,也不允许用一张票代替核验。
老姚摸了摸印版,忽然说:「其实这才像车票。」
「哪里像?」许见星问。
「不是因为它保证你到了哪里。」他说,「是因为它告诉你,有一条路可以自己去走。」
许见星正想回答,整座广场的官方光幕忽然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