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章 世界没有按下删除
「我的资料不完整。」
衡序的声音落下后,整座广场安静了三息。
第四息,有人鼓掌。第五息,另一个人指着仍泛红的街口大骂:「承认错了,门倒是开啊!」
那道门果然没开。
裴序安看着终端上的两行状态:
「跨来源冲突:等待人员覆核。」
「根索引一致性覆写:依原排程。」
「它把『需要人』当成一句说明,」许见星说,「可时间还在走。」
灵曜的卷轴轻轻一抖。
「所以别忙着替它鼓掌。先让它学会停手。」
裴序安按开紧急保全申请。栏位逐一亮起:现场主管、原始资料保管者、独立来源、具体争议范围。
前三栏都有人可以负责,最后一栏却闪着红字。
「申请所涉人源:未验明。」
许见星看着那行字,竟忍不住笑了。
「它连承认自己不知道,都要先确认我有资格让它不知道。」
「那就别用妳的居民身分提出。」灵曜说。
裴序安望向它。
金字在半空排成三行。
「潮汐站站况原始纪录的保管者,能否要求保存原件?」
「当夜故障联的外港收件方,能否要求保留来源链?」
「现行安全门由人接手的值责主管,能否为所作处置署名?」
裴序安沉默片刻,忽然把原本填着许见星的申请页退回上一层,改选「跨来源证据保全」。
这回,系统没有要少女的居民号。
它要的是每份资料在谁手里、哪个时段不得毁损,以及谁在覆核失败时承担责任。
「陶砚能签原件在库。」裴序安说,「外港值更所已核对收件戳号;我们可以请它确认独立副本仍受保存。现行安全门的人工交班,则由各区主管各自具名。我不能一个人替他们全签。」
「终于有一句本卷爱听的。」灵曜答。
它把一张张散在不同地点的人工纪录映到各自负责人眼前,而不是把文件擅自搬出封存处。陶砚仍守着潮汐站的出生单、雨量纸带与求援磁线;老姚握有站方核准使用票纸的编号簿;外港光码台则传回值更所的第二次回复。
「二时十九分故障联原簿副本已隔离保存;收件时间、印戳对应可覆核。本所不就事故伤亡与责任作判定。」
一字也没多。
裴序安将这份回复附入申请,并在自己的责任栏写下名字。他同时附上先前核准「公共展示差异清理」的公文编号,要求日后审查是否越权;没有因为如今站在广场救人,就把自己签过的文件藏起来。
安全门那头却传来新的急讯。
「高架月台还有六组门待核,第四组的止合器正松脱!」
灵曜卷身一翻。
「本卷先去。你们继续签该签的,别替本卷签。」
金蓝光从广场上空一闪而没。
高架月台上,第四组屏蔽门的临时固定扣正被自检马达反复推撞。两名站务员已清空门区,却还有一名修理工蹲在另一侧查看机械座,退路被检修车挡住。
灵曜将门板与修理工之间的距离轻轻拉开,先护住人,再把检修车挪到安全位置。
「人已出来。」它对站务员写道,「现在能把马达与门分开吗?」
「能,但还得调度室确认不再有车进站。」
「去问。」
调度员确认相邻轨道停止进站、乘客改由有人值守的出口疏散;机电员才隔离这组自检驱动,换上符合尺寸的实体止合件。灵曜撤去空间支撑,门保持原位。
它又去看第五组、第六组。有人接手的,逐一记明;没查完的,仍挂着黄灯。医疗站则由郭淮回报担架通道已有人值班,但另一条运补路须等白班主管接手才能开。
「没有一座城,」灵曜望着那些签得歪歪扭扭的名字,「该靠一卷纸永远替它撑门。」
等它回到广场,裴序安已把三组独立责任资料送入保全程序。
萤幕终于转成另一种颜色。
「跨来源保全申请:受理。」
「争议范围:潮汐站零值回写、相关未匹配求援与行为轨迹、现行区域安全连动。」
「对上述争议资料之破坏性覆写:暂挂。」
「原始资料、补填结果及修改时间序列:分层保留。」
许见星一瞬间没敢说话。
「暂挂,是不删了吗?」
「是这批争议资料在独立覆核结束前,不得照原排程被覆盖。」裴序安指着萤幕,「不代表全城所有系统永久停更,也不代表历史真相已经被认定。」
衡序接着播报:
「原二十四小时根索引覆写排程,对争议范围之执行已中止。其他日常必要资料维护继续。」
真正的倒数停止了。
衡序还在等待下一步。裴序安要求先更正那条害过人的来源标示;陶砚和外港值更所各自核对原页,见证「二时十三分原始观测零人」其实来自二时二十五分后的缺值补填。公用查询端于是新增更正注记:「原始人口观测:缺失;事后零值补填;禁止用作无人实证。」旧答案与修正时刻同时保留,没有偷偷抹去曾经说错的事。
受这条资料牵连的自动关门条件,也被标记为「不可单凭人口索引缺失启动」。但各区是否重新通行,仍须在值守人员检查门机、列车与逃生路线后,逐处解除限行。
没有巨响,也没有天空炸出胜利的烟火。
只有那个原本不停跳动的数字,变成了能供人查阅的保全编号。
广场上有人哭了。有人仍不满意,问为什么回家的路还没全开。
灵曜把最新的安全门状态亮给他们看:已有人接管的标明开放范围;尚未核验的保持限制;要送医的人,沿人工值守通道通过,不必等待一张居民证先被印出来。
「停删除跟开门,是两件事。」灵曜说,「今天终于没有谁想拿其中一件,冒充两件都做好。」
许见星忍着眼眶的酸意,忽然发现终端又跳出一个新栏位。
「未能建立居民索引者,可由本人申请人工身分事实审理。先记自述姓名及联络方式;证物来源、见证人与隐私资料分别保存。审理期间急救与现场安全不得仅因人源未验明而拒绝。」
她望向裴序安。
「这是系统突然变好心了?」
「不是。」裴序安摇头,「是现场错误通报、医疗站纸本处置、外港独立回函和封控事故,让稽核窗口受理了紧急处置规则。正式身分怎么认定,仍需审理;紧急救援先不得再犯同一种错。」
他给她一张人工受理表,没有替她填名字。
「要不要提出,由妳决定。妳可以选哪些个人资料不在公众面前展示;法定核查所需的部分,则由受理人员在保密程序里检视。」
许见星低头看着纸。
她的出生证明、素姨四次补登的痕迹、医疗站的包扎纪录,都还在不同的人手里。现在终于有一条路,可以让那些人带着自己的责任,一份一份说明。
可她不必当场把所有伤口摊给全城看。
「我想先自己填。」她说。
「可以。」
「填完会立刻拿到居民证吗?」
「不会。」
灵曜插了一句:「难得这次有人不卖保证。」
许见星笑了。
她在自述姓名那一格,写下自己的三个字。没有光幕替她修正笔画,也没有红框追着她的手。
写完,她没有急着交出去。
她转身看向守在广场边的韩伯成、老姚和庄佩。有人只见过当年的门,有人只见过昨夜的封路;没有人有资格替别人把十七年全数作证。
但每个人都能对自己亲眼见过的那一段负责。
素姨的旧式寻呼器在此刻响起两短一长。
许见星连忙接上人工线。
「小星。」廖素秋的声音从沙沙杂讯后传来,「我听说,你们把原始纪录保住了。」
「保住了。」少女说,「素姨,我还没拿到居民证。」
「我知道。」
「但我终于能把自己的名字交给一个会看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