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3章 最后一次校核
「究竟是谁,给了它最后一次把人关在门外的权力?」
灵曜的金字映在潮汐站的玻璃上。
下一瞬,三道不同方向的警报同时响起。
不是三扇门一起关上。
高架月台的门先亮黄灯,医疗街的侧闸开始倒数,转运站外的行人分流板则停在「自检预备」。衡序正在逐处确认它所认得的乘客与行人。它尚未把所有出口锁死,却也不肯让任何一处有「不明人源」的地方照常通行。
裴序安看着终端,额角沁出冷汗。
「高架月台有一班车正在卸客。那里不能先关。」
「那先去那里。」灵曜说。
卷端一展,金蓝光芒将潮汐站与月台之间的距离折成一线。灵曜独自先行,护住月台上的乘客;许见星、裴序安与韩伯成留在光码台旁,继续联络各处值守者。
月台上,一列接驳车已经停稳。第三节车厢门开着,车里的人正要下车,外侧屏蔽门却忽然响起三声警示。
「人源数量不一致。门区重新校核。」
门开始往中间合。
一名抱着幼儿的父亲才踏出半步,行李箱还卡在车内。站务员按下本地暂停键,红灯亮了,门却只停了一瞬,又被下一轮自检指令推动。
金蓝色的细线插入门缝。
两片门板离父亲的肩膀始终差着一寸,怎样也合不上。灵曜再托住那只差点被人群踩倒的行李箱,让父亲抱着孩子退到月台内侧。
「你们的门,」卷面浮出金字,「是不是只认得刷卡的人,不认得抱孩子的人?」
站务员急声回答:「我们已经按了本地停门!」
「本卷看见了。再叫调度室维持列车停靠,别让它带着开门指令开走。」
调度员透过人工线确认列车制动已保持、后续列车暂缓进站,月台换气仍继续运作。两名站务员趁门板被托住时,按设备程序将这一组屏蔽门切离自动合门,插上实体止合销,挂出禁止启动的标牌。
灵曜撤回一道光。
门没再动。
它这才放开另一道。
「这一扇有人接手。」灵曜说,「下一扇呢?」
调度员望着整排黄色警示,脸色难看。
「一共七组待检。我们才接住第一组。」
「那就别写『全站安全』。」灵曜说,「让还没查的继续亮黄灯。」
它的语气甚至带了点愉快。
「本卷难得遇到一个比自己更爱盖章的家伙。可惜它盖的都是空白。」
没有人笑。下一条急讯已从医疗街传来。
「北侧医疗站,担架通道即将转为封闭!」
灵曜转身。
这回它没有把整列乘客一卷带走,而是在月台上留下足以撑到最后一名乘客离开危险门区的空间护栏,再确认站务员接上手动隔离,才折向医疗街。
医疗站门前,郭淮正带着两名护理师推一张病床。病人的供氧由随床设备维持,床尾还挂着纸本转送单。自动侧闸明明看见推床的人,却因上一轮的「不明人源」事件,把病床所在通道列为待清空区。
「请有效人员离开。」
一名护理师气得喊:「病人就在床上!」
灵曜落到闸前。
「你们继续照护,本卷处理门。」
侧闸想要下降,却只落到一片金蓝光上。另一道光为病床留出平稳的通路,没有碰到氧气管线,也没有替医师决定病人该送去哪里。
「愿意让我们把病床送进去吗?」郭淮对病人确认。
病人微微点头。
两名护理师将病床推过闸口,院内同事在纸本上签收。机电值守人员随后锁住这一道闸的自动落闸机构,留下交班时刻;其他仍未验明安全的通道,照旧标着「待接手」。
灵曜看着那张有两个人签名的转送单,忽然写道:「一张纸竟比整座城的计算还快。」
郭淮抹了把汗。
「不是纸快。是有人肯把病床接过去。」
「答得好。」灵曜说,「本卷今天少骂一句。」
远处转运站传来一阵惊呼。
行人分流板终于开始移动。两侧的人因看见红线而同时向中间退,正好把一条原本留给轮椅的通道挤窄。若板子继续升起,身后的人将无处可退。
灵曜在三处人群之间展开一条金蓝色的空间廊道。它没有改变谁的身分,也没有替谁下达永久通行令;只是把即将挤在一起的人隔开,让愿意撤离的乘客走向已有站务员值守的出口。
老姚站在人工票窗旁,举着一张自己写的纸牌。
「往左!别往红板子上挤!这边有真人!」
一名乘客边跑边喊:「你这广播怎么没喇叭?」
「省电!」老姚回吼,「嗓子还是我的!」
这回,终于有人笑了。
可裴序安的声音已透过人工通讯线传来,比先前更沉。
「各处的门能暂时接住,根索引那边却出现一份新方案。」
他把衡序的建议投到站前光幕。
「为迅速解除连续活动区异常,可清除未匹配人源之历史行为轨迹,依现存有效居民索引重建区域关系。」
下方还标了一句:
「预期效果:封控冲突立即降低。」
许见星看完,心脏猛地一沉。
「它要删掉我走过的地方。」
「不只妳。」裴序安说,「当年潮汐站那段没有被承认的人员活动,也会被并入环境杂讯。往后查起来,公用系统仍会说——没有这些人。」
萤幕竟给出了一个容易得近乎残酷的选项。
「清除冲突,恢复秩序。」
只要按下去,许多红区可能较快解除,还能免去各处一扇扇门地守。但那张急诊求救失败的纪录、那十一分钟里的求援讯号,乃至她从小一路碰到的拒绝,都可能被新索引当作从未发生。
许见星望向医疗站,又望向高架月台。
「如果我同意,现在是不是就能少关几道门?」
裴序安没有哄她。
「系统说冲突会降低。不保证每一处都安全,而且这个清除很难回复。」
她沉默了一会儿。
灵曜没有把选项替她折掉。
「这是你的痕迹。」卷面说,「妳可以提出意见。本卷不替妳选。」
「可是还有别人的痕迹。」
许见星擡起头,这一次没有犹豫。
「我不同意把求救当成杂讯。就算删掉我能让几块红板子暂时变绿,也不能让十七年前门里的人,再被写成零。」
她想起医疗站里第一张写下自己名字的纸,也想起韩伯成说过,当时还有人留在门边扳住止合柄。那人也许活下来了,也许没有;可没有找到名字,绝不等于他从未伸过手。
人群里有人仍在等通行,远处还有未解除的黄灯。她知道自己的决定不会立刻替所有人开门,却不愿用另一个错误,去遮住原来的错误。
她转向裴序安。
「你们不是说有人工异议吗?我不要一张替我补好的新身分卡。我要保留原始资料和每一次错误,让外港的人也能验。安全门可以由值守者先接手;错误的索引,不能偷偷当成正确答案。」
裴序安把这段话记进了具名的现场异议,却没有把少女的口述当成已核验的居民身份。他也没按下清除键。
就在这时,外港人工光码台收到回讯。
「值更所原簿已调出。收件戳号与潮汐站故障报修联对应;记有约二时十九分『内侧有人待撤』。请将原件和后续样本送独立鉴识。此为收件事实确认,非事故责任结论。」
许见星攥紧了纸票。
十七年前,潮汐站说没有人。
而在城外另一间小小的值更所,有人把「里面还有人」收进了簿册,留到了今天。
灵曜把回讯编号与陶砚保管的原件盒号并列,让站方、医疗和轨道值守者各自留下一份可核对的收件纪录。它没有把受伤者名单或许见星的出生纪录公开到光幕。
「裴主管。」灵曜写道,「现在还要叫外港的纸,也跟着你们城里的答案消失吗?」
裴序安闭了闭眼,打开本地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