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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37章 七百户的太平
  「七百户人的家,究竟值不值得一条粮船绕路?」
  灵曜的金字停在回澜河上。
  没有人立即回答。
  谢怀山站在县界外,指间还捏着陆小禾送来的粗饼。渡口浮桥已封,工匠正替断裂的铁链编号;那艘险些撞翻桥面的官粮船,停在下游泊位,等人重新验船。
  城里的差役却催得急:「七日后开南汊,河工榜已贴到青槐里!请监使大人督办。」
  「榜上说先迁后拆,」唐令舟问,「住哪里?谁付车脚?有没有丈量过旧堤?」
  差役的嘴张了又合:「县衙……正在造册。」
  「意思就是没造完。」灵曜替他译了。
  谢怀山把饼重新包好,望向城门。
  「唐监使,劳你进去查一查。我留在这里。若有公文,需要老夫署名,送到界外便是。」
  「侯爷,您不亲自——」
  「老夫一脚进城,就可能让七百户的赦约遭人重议。」谢怀山说,「我不拿他们的命赌这一脚。」
  灵曜在他头顶转了一圈。
  「本卷倒是不受那条线管。不过先说清楚,本卷进去,是听人说话,不是替谁下军令。」
  陆小禾立刻举手:「我带路!」
  唐令舟低头看了看那条朱线,终于收起监使的架子。
  「我也去。圣旨管的是侯爷,不是我这双腿。」
  ——
  青槐里离县城不远,走过一道土坡便是麦田。
  新下的冬麦刚冒出薄薄一层青,村口的石碾旁却插了十几根红头木桩。桩上写着「河工丈界」,一路从麦田通向屋后旧堤。
  有两根就立在别人家的灶房外。
  「这桩怎么量到我锅里了?」一个妇人提着洗菜盆骂,「开南汊难道要连我的锅一起载去京城?」
  灵曜看过,卷面立刻浮字:「若把锅也运走,至少请朝廷补盐。」
  妇人愣了愣,竟噗哧一声笑出来。
  陆小禾把两人领进槐树旁的院子。陆桂坐在竹椅上,双腿裹着旧布,正在挑坏豆。她鬓发全白,眼神却很亮。
  「阿嬷!」小禾喊,「我把卷仙和监使带回来了!」
  「卷仙?」陆桂擡头,看见半空中的白金玉卷,「长得倒比那些只会催粮的官好看。」
  灵曜欣然受了这句赞美。
  「有眼光。」
  「可是漂亮也不能替我扛米。」陆桂接得极快,「你们是来劝我搬走的?」
  唐令舟还没答,门外已有人嚷:「搬!最好明天就搬!」
  说话的是伍七,原在渡口挑担跑船,双手粗得像木桨。他把一张潮湿的河工榜拍到桌上。
  「浮桥都断了,旧堤年年渗水,留着等哪天把人冲走?朝廷若肯出钱换地,我第一个走!」
  陆桂用竹筷指着他:「你家在高坡,说走就走。我家三亩麦和祖坟都在堤后,叫我往哪里搬?」
  「祖坟能比活人重要?」
  「活人就不用吃饭?」
  两人谁也不让。
  院外又进来一名中年男人,自报是里长秦守拙。他鬓边汗还没干,手里抱着厚厚的户册。
  「监使来得正好。青槐七百户,不是七百间一模一样的屋。」他把册子摊开,「有高坡户,有堤后低田户,有租地种麦的,有靠渡口讨生活的。老人挪不动,年轻人还想趁机换个好地方。榜上却只有八个字——『七日清迁,逾期自负』。」
  「谁定的安置地?」唐令舟问。
  「没写。」
  「粮种补多少?」
  「也没写。」
  「测过拆堤后哪一片地先受水?」
  秦守拙苦笑:「我们去县衙问,连门房都说,河工司自有法度。」
  「法度大概先学会了关门。」灵曜说。
  陆桂却不许旁人替她把话说满。
  「老身想留下,不等于要让小禾陪我淹死。真有危险,你们告诉我哪里危险,怎么走,给我时间。我不是石头,搬不得。」
  伍七怔了怔,火气低了一些。
  「我也不是非要掘堤。」他说,「我只是不想明年再见谁家被水冲掉。可是朝廷若一文不赔,说得好听叫搬迁,难听些就是把我们赶走。」
  灵曜在院子上方舒展卷身,把每个人说的事分别记下。
  「很好。留的想知道能不能留,走的想知道能不能走。谁要是只拿『七百户都同意』六个字去复命,本卷第一个拆他的墨盒。」
  秦守拙忍不住问:「卷仙,您能不能把旧堤搬得离村远些?」
  「能搬。」灵曜答得干脆,「然后呢?水往哪里去?下游的村子是不是也该有个会说话的卷轴?」
  这一问,满院子都安静了。
  ——
  午后,河工典吏魏宽带着测尺与河图来到旧堤。
  他不是来喝茶的,裤腿沾满泥水,第一句便是:「京仓南运被淤洲卡了半月。北境还有守军等粮,再拖,沿路粮价要涨。南汊若不开,难道叫粮船长翅膀?」
  唐令舟接过图,没急着骂。
  图上的主河道在青槐上游折了一个弯,泥沙逐年积成沙嘴;南汊较直,却被青槐旧堤隔开。开口导流能让粮船少绕一大段浅水路,确实不是凭空想出的恶主意。
  「可这图只画船吃水,」唐令舟指出,「没画堤后的村屋。」
  魏宽皱眉:「村屋可以迁,粮道误了,北边可没粮吃。」
  「能迁多少,迁到哪里?」
  「这是县衙造册的事。」
  「册还没造好。」
  「那你去催县衙。」
  两个管不同差事的人对望,都发现对方没说全错。
  灵曜懒得听他们只在图上打架,卷身一亮,将旧堤、南汊与几处低田的高低起伏映成金线。它没有替雨季算出一个不存在的水位,只把实地可见的地势与魏宽的图摆在一起。
  「你们的笔画得挺直。」卷面写道,「水却未必肯按直线走。」
  魏宽第一次认真端详这件神物。
  「那你能看出堤底有没有空洞?」
  「能察看。」灵曜答,「但不能把今日所见,冒充三个月后的洪水。你们先量,别让本卷替你们盖章。」
  魏宽沉住气,令两个役夫取木尺探查堤趾。第一尺入土,泥面尚实;第二尺下去,尺边忽然冒出一缕浑水。
  「停!」魏宽喝道。
  细水转眼带出沙粒,役夫脚下的泥坡塌去一角。旁边一名提箩筐的妇人闪避不及,连人带箩往下滑。
  金蓝光芒瞬间一展。
  妇人落在堤上安全的平地,脚下毫发无伤。灵曜将塌口与河水暂时隔开,让水不能继续卷走松沙。
  「本卷能挡一时。」它对愣住的众人写道,「沙袋呢?」
  秦守拙最先反应过来:「磨坊有空麻袋!小禾,去叫人!」
  伍七已扛起第一袋沙,魏宽让役夫从安全处分层塞紧渗口外缘,另有人下游警戒,防止再站上松动坡面。唐令舟把官差调来搬袋,谁也没再争这时该先听哪一道命令。
  待渗流缓下、堤坡停止坍动,灵曜才一点点撤去空间阻隔。
  水还在渗,沙袋也不是永久修堤。魏宽立刻下令封住这段堤脚,安排夜间看守与后续验土。
  「这处有空蚀,」他抹了把汗,「更证明旧堤有险。」
  「也证明你今天还不知道险到哪里。」灵曜答,「修、改、拆,都要有测过的理由。别把刚才救下的妇人,当作你能替全村做主的印章。」
  魏宽没有再顶嘴,叫书吏把塌口位置、尺入深度和临时堵漏的办法逐项记清。
  唐令舟当场写下一份具名急报:请上司先处理旧堤危险段,核实南汊水势与安置方案,再决定七日开口能否如期;在批覆前,沿堤不得无准备动土,危险户先由里长和河工共同告知。
  「你能让七日的榜撤掉?」伍七问。
  「不能凭我一句话撤上官工程。」唐令舟说,「但我能把今天看到的写上去,留名,也把没测完的地方写成没测完。」
  陆桂握着小禾的手,低声说:「这才像个活人办事。」
  正当众人准备回村,秦守拙却发现田边又立了一根新桩。
  桩正好插在一片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