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8章 军功换不来一亩田
「那我这三年种下的麦,算谁的?」
宋渡的声音不大,却让青槐东滩一下静了。
四亩冬麦才露出青尖,新插的红头木桩正站在田中央。河工书吏翻开田册,指着「归公荒田」四字,额上都是汗。
「册上确实没有你的名字。」他说。
宋渡用拐杖点了点脚下的泥。
「我的名字没写进去,麦就不是我种的?」
「不是这意思。」魏宽赶紧接话,「我奉命量河道,不管田契。补偿按田籍造册,若有漏户,得找县田曹。」
「七日后挖河,」宋渡望着他,「七日够不够田曹认识一个人?」
灵曜浮在红桩上方,白金卷面亮起一行字。
「这问题问得好。田册不认手,总该认得出麦不是自己长的。」
唐令舟拦下正准备往下一块地打桩的役夫。
「界桩可以标预定水线,不等于今日便定了田权。这四亩既有争执,先把『有人耕作、权属待核』写进丈量簿。」
魏宽想了想,点头命书吏补记。他仍不敢撤掉河工桩;七日清迁的榜,朝廷还没有回批。
宋渡却不肯收起凭单。
「我在北境丢了一条好腿,退下来时营里说,有四亩地等我。现在你们说,我连站在这里说话都得另找人证?」
「那就找。」灵曜说,「找不到,本卷再陪你骂。先别骂错了人。」
——
入夜前,县田曹的录事袁慎带着两本册子赶到东滩。
他看着田里的麦苗,第一句不是问谁要赔钱,而是问:「这三年谁收过地租、谁收过田税?」
「没有地租。」宋渡答,「头两年荒地免征。第三年我送过垦田报验文,衙门说等丈界。」
「回执呢?」
宋渡从夹衣里摸出一片磨得发亮的木牌。木牌背面有一道县衙收文刻记,年号与收文簿所用的样式相符。
袁慎的表情变了些。
「这是受过件,不是口头说过。县里应有对应的存根。」
秦守拙把里中耕作簿放到石板上:「这三年每回报荒、报麦苗,我都写宋渡。去年大旱,他还和伍七一道挖过引水沟。」
伍七抱臂道:「他种地我能证明。但证明他种过,不代表我同意在这里修屋等洪水。该给安置就给安置,别拿田权拖着人不走。」
陆桂坐在陆小禾搬来的小凳上,接过话:「谁要搬,让他搬得起;谁有地,也不能因册子少两笔就算成没地。这两句又不打架。」
袁慎把两本册子摊开。一册是县中田籍,写着「青槐东滩,公荒乙八,四亩」;另一册是军户交割抄簿,记着「北渠甲三,暂给退伍军士宋渡开垦」。
「就是这儿!」宋渡急声说。
「且慢。」袁慎用笔指向边栏,「军册上的『给耕』,是准你先垦三年,期满由地方丈验,再定登籍。它不是直接赐田契。况且甲三、乙八是两套编号,得先证明落的是同一块地。」
宋渡的嘴唇动了动。
原来他等了三年,等的不是把早已属于他的东西盖个章。
是等官府承认,他做完了给耕凭单要求他做的事。
灵曜没有将那四亩地写上宋渡的名字,只把两张地图的方位在半空展开。军册记的是旧北渠、断柳与石桥;民册记的是改道后的东滩与新丈界。三年前春水冲断小石桥,渠口也曾向东挪过。
「地不会因为改名自己长脚。」灵曜写道,「但图上两个圈重在一起,不等于官司就审完了。」
袁慎第一次正眼看这卷轴。
「卷仙倒比我衙门里几个老吏谨慎。」
「本卷不领俸禄。」灵曜答,「更不替你们背错帐。」
——
为了量出旧渠界,袁慎请宋渡指出当年的石界。
宋渡撑着拐走到麦田东角,指向一棵已枯去半边的柳树。「从这树往北,原来有座矮石桥。桥没了,桥基还在土里。」
一个与宋渡同营返乡的老兵常大根也来了。他当年的给耕地在高坡,两年前便完成丈验,手里有真正的民田契。两人的军中凭单印式相同,后续官府文书却不同。
「我的地有旧井、老界石,丈量容易。」常大根说,「宋渡这片春水改过渠,县里一直让他等。不是当兵的都没田,是他的那块始终没丈清。」
宋渡没说话。
当年的同袍已经有屋有地,他还在拿一张军中给耕凭单,向每一个新来的官吏证明自己种过麦。
袁慎命人推来量田木车,准备以老柳、桥基和渠弯三处对界。役夫刚把绳尺拉开,坡上的木车却忽然往下滑——止轮木楔被湿土挤松,沉重的车架正朝陆小禾撞去。
「小禾!」陆桂失声。
宋渡拄拐扑去,右腿一软,先摔在车轮前。
金蓝光芒只亮了一瞬。
木车停在半空,离宋渡的手背不过三指;陆小禾已站在一旁的干土上,连鞋尖都没碰到车辕。灵曜将车上的量尺一并稳住,没让铁尺反弹伤人。
「本卷救的是人。」它写道,「你们把车轮管好。」
役夫慌忙垫上新楔,袁慎亲自检查绳扣,又让大家退出坡脚。确定木车停稳后,灵曜才收回光芒。
宋渡靠着拐站起来,低头发现自己衣袖上的泥,恰与三年前开荒时一样深。
「腿不好还往前冲。」常大根低声骂他。
「那孩子离车近。」宋渡答。
「你也离得近。」
「我知道。」
灵曜浮在两人头上,慢悠悠地亮字。
「本卷救完还得听两个不长记性的互相教训。当真劳碌。」
陆小禾噗哧笑了,眼圈却是红的。
安全确认后,众人才从坡侧探查石桥残基。两枚旧界钉仍嵌在桥脚,方向与军册北渠图相合;袁慎记下钉位、桥基和新渠距离,请里长与两名耕户具名见证。
「能支持甲三就在此处。」他说,「但是否与乙八全幅重合、原公荒权属如何,还须核旧县图。今日不能当场发田契。」
宋渡闭了闭眼。
「那我的麦呢?」
袁慎在丈量簿添上一栏:
「现耕人宋渡,四亩冬麦存苗,给耕凭单及报验回执已核见。田权、河工补偿与安置资格待田曹会同河工覆查。」
他把副本交给宋渡,另外给魏宽一份,要求工程丈界不以「无人耕作」报上去;凡要清除这片麦苗,须先有具名处置与告知,并保全争议记录。
「这不是判你有四亩田。」袁慎说。
「但至少也不是判我的麦从土里自己冒出来。」宋渡回答。
灵曜满意地晃了晃。
「不错。今日最有出息的是『待查』二字。比『没有人』强多了。」
——
暮色落在青槐县界外。
唐令舟带着宋渡的凭单拓记,去见仍守在朱线外的谢怀山。老将军接过军中给耕印式,一眼认出那道旧戍田司的缺角方印。
「是我军里的凭单。」他说,「那年撤军太急,我让戍田司先发给耕,允返乡兵有地可种。地方丈验、落民籍,原该在三年内办完。」
「如今还卡着。」唐令舟说。
谢怀山望着城内冬麦,许久才道:「我能证这道印,不敢证一亩地已属宋渡。他为我打过仗,不该因此让别人失地;也不该因此让他种下的麦被当成荒草。」
他在界外署下一封请核旧军册的证明,请唐令舟转交田曹,没有召旧部压县令,也没有跨过脚前的朱线。
「侯爷,」唐令舟低声问,「你打仗时,真的想过他们回来会遇见这些?」
「没有。」谢怀山承认,「那时只想让他们活着回来。我以为活着回来,便能有家。」
灵曜落在他肩旁,金字不紧不慢。
「天下最难的仗,常在庆功宴散了之后。」
老将军苦笑,没有反驳。
不远处,城门方向突然传来整齐的马蹄声。
一队披甲军士沿官道向青槐东滩而去,前头的军旗不是河工司的水纹旗,而是昔日靖北军的黑边战旗。领队校尉宣读新到的军卫差令:
「奉命护持南汊河工。自明日